“南天门大将军”朱之文的二十四小时
新黄河  6小时前

新黄河记者:梅寒  

2026年5月7日,晚上9点,临沂。

朱之文踏进酒店演出大厅的那一刻,所有手机都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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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背景是南天门和朱之文穿着盔甲的大幅照片。他穿了自己花一千多定做的演出服,衬衣扎进裤子里,头发梳得整齐,皮鞋在酒店刚用鞋刷和鞋油认真擦过。

“Hello everyone,南天门大将军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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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最近一个月在网络上的新名号。台下欢呼声炸开,有人喊“朱之文”,有人喊“南天门大将军”,此起彼伏。主办方开了直播,他入场前直播间四万人,等他站定,数字冲过了十万。

三首歌,二十分钟。《欢迎来山东》《滚滚长江东逝水》《驼铃》。唱完,人群簇拥他往外走,身后的背景牌被人潮挤得摇摇欲坠。晚上10点左右,他坐上了返回菏泽的车。

半夜一点,他才到酒店。一早还要拍摄山东省消防总队的防火宣传片。他说起这个,语气比谈演出时认真得多:“这比赚钱好,宣传这个,对大家都好,对社会都好。”

他不知道的是,他现在每场演出的片段,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在网络上被剪辑、传播。而这一切,对他来说,不过是这一天的尾声。

“你就是朱之文?”:一个梗的翻红与三天五场的奔波

说起怎么“火”的这件事。“从什么时候知道的?”记者问他。

“这一个月了,我才知道。”朱之文把身体陷进沙发里,“哎,又是南天门大将军呀,你就是朱之文啊,从这一方面我知道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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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南天门大将军”,是一个梗。十年前,有人打电话说有个白血病患者需要帮助,他二话不说转了三万块钱过去。事后发现被骗了。“要知道骗三万块钱能火,这样我叫他多骗点了。”他哈哈大笑。

那个骗子的电话,那个“南天门大将军”的称号,连同他穿着军大衣登上舞台的画面,在2026年的春天突然被年轻人们翻了出来。青年音乐节上,旗帜上印着“南天门大将军”,还有AI生成的朱之文穿盔甲的样子。他站在曲阜青年音乐节的舞台上,台下百分之九十是年轻人,举着旗子,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说实在的,那个舞台我参加那么多节目,搭得是最大的。”他承认自己第一次有点怯场了,“一看这样的场合,有点害怕。”但欢呼声响起来的时候,“一激动就不紧张了。”

他在台上学着年轻人唱摇滚,做着摇滚手势,“我不会唱,是在台上现教我的。”随后,这个演出片段被网友们在网络上剪辑传播,很快成了新一轮的热榜。

在随后的几天内,他开始频繁站上跟以往演出不同舞台,有穿着对应南天门大将军称号的十几斤铠甲,有穿一身红袍子,学着年轻人的样子把手放在脸上比心,他还在台上跟着年轻人蹦迪,有人问他觉得自己蹦得好吗,他干脆地说:“不好。一个大高个,这个岁数,蹦不过人家,没人家好看。”但末了又补一句,“能给大家带来快乐,这样想想就行了。”

这个五一小长假,朱之文的行程密得像赶场。五月一日中午青岛一商场开业,下午赶回曲阜音乐节第二场;五月二日曲阜第三场;五月三日德州一风景区,当天坐高铁赶回曲阜第四场,三天做了五场。五月四日在开封万岁山,五月五日临沂一家具城周年庆。

“累得够呛。确实谁要这个时间,我也不给了,真的,我得保住命啊。”他说这话时嗓子还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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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开封万岁山那天,他配合主办方换了三四次衣服,十几斤的铠甲压在身上。人多,挤着跟他说话“朱老师你好”“南天门大将军好”“朱之文你好”,他说自己光回话就把嗓子说冒烟了。第二天唱歌,高音上不去了。“说话都说不上来,觉得丢人。”假唱?他更觉得对不住观众。“真唱,嗓子又上不了,到现在还觉得丢人。”

他没有团队,没有助理。“都是自己一个人,绝对是着急上火。”记者问他的妻子玉华平时会不会联系,他摆摆手:“她的电话老是打不通。”全场笑成一片。

两个手机、一沓塑料袋与“无可奉告”的底气

演出开始前的几个小时,朱之文躺在酒店的床上。他想休息一会儿,但电话隔一会儿就响。

他有个苹果手机,也用着一部诺基亚。诺基亚的铃声是鸡叫声,用了十七八年,苹果也用了七八年。有时候这个电话还没说完,那个手机接着响。每个电话他都认真接,他把自己的演出行程记在备忘录里,有人邀约就打开看看当天有没有空档。

有人打电话要来房间找他,他不停重复着“房间有人”“想睡会儿”,以示委婉拒绝,对面依然坚持。他只能报上房间号。挂了电话,像自言自语,又像对身边人说:“他不懂事儿,上次拍我睡觉的视频发网上……”

另一个电话打进来,对方跟他砍价。他关了扩音,低声说:“我现在没涨,你还给我降,这坏了规矩了。”

“网上说我收费多少多少,其实到不了那个数儿。”他说,“各种各样的费用扣除以后,剩的寥寥无几。”十几年没涨过价,“不涨,不涨。”纳税的事他不愿多说,只说“不要做违法的事,该做的,只要有时机,一定要去做”。

他被网友们称为“现金王”,他觉得是因为自己喜欢用现金买东西。碰上老人摆摊没有二维码,“干脆随身都带着点现金,百儿八十的。”

攒下的钱花哪儿了?电梯里有人调侃地问他。他鲜有地态度冷淡地回了四个字:“无可奉告。”

“我就是一事无成的人。”他把身体陷进沙发里说。身边旁观者立刻否认,他立马开心大笑。

问他觉得自己还能唱多少年,他说这问题有点可怕。“搞艺术的,越上岁数越身价越高,都叫老艺术家。”他顿了顿,“想退,退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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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不火了怎么办?“求之不得!回归大自然,回家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没谁搭理你,那更好。”他描述理想中退休后的日子:“在家养个鸡,养个鹅,养个狗,种个地,养个花。”那出去玩玩呢?“我这十五六年,演出全国各地都去了。对我来说,哪儿也不想去了。还是家好。”

家里的五亩多地还在种着,给了二哥两亩,剩下的一块地机器收种,“不用出力”。为什么还种地?“祖祖辈辈到我们这一代,养成习惯了。不种地不踏实。”

有人邀他去国外演出,他拒绝了。“那丁点不能碰。”他说的是原则问题。

“几点上场也得等”:一场深夜的演出与明天的公益防火宣传

原本晚上7点的演出,推迟到8点,最终9点才上台。有人对他说:“你这样身体受不了,这么晚还要赶回去。”他没多说什么:“几点上场也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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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场前什么都不吃,这是他多年的习惯。酒店房间里,床头摆着治嗓子的药。他把演出服摆床上,“喊我的时候直接穿上就走。”衬衣被肚子撑得鼓起来,袜子破了一个洞,在他眼里这是“该省省”。行李箱里塞着鞋刷和鞋油,上台前皮鞋要认真刷一遍。酒店可以洗衣服,他把装衣服的塑料袋叠好放进行李箱,“拿回家,用皮筋把袋子扎起来,可以当垃圾袋。”送的衣架也被他塞进箱子。

上场前五分钟,房间再次涌进一拨人,十来个。他说不知道是谁,“可能是朋友的朋友”。他换好演出服从卧室走出来,露出标志性笑容:“欢迎欢迎。”随后坐在沙发上跟大家合影,旁边有人喊着“下一位”。

他活在一种持续的被人需要里,没有助理替他挡,也没有团队帮他筛选,但他有自己的法子,“少说话,说好话”,遇到想借他名气上节目被拒后骂了他好几年的“黑粉头子”,他也能把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有人拍他睡觉的视频发上网,他嘴里念叨“不懂事儿”,再有人来合影,他还是说着“欢迎欢迎”。

演出结束,朱之文连夜坐车回菏泽。第二天,5月8日,山东省消防总队防火防灾宣传片等着他。“电线老化了要及时换,出门把插销拔掉。”他自问自答,“你说这个比挣钱好,宣传这个,对大家对社会都好。”

他问身边人:“我是不是在山东火了?”

“在全国都很火。”

他满意地笑了。

车窗外夜色浓重。朱之文的下一站,是半夜一点的菏泽。五亩地、鸡鸭鹅狗、开爆的牡丹花,都在那儿等他。有记者问他想不想小孙子,他说忙起来谁也不想了。旋即又补了一句,“看见了,显得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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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之文五十七岁了。他说自己是“闲不住的见脸子”,累成那样,休息两三个小时就闲不住跑出去玩。演出前,他去街边古玩城淘了两个摆件,一张荷花鸳鸯蜻蜓画,他也高兴。

“吃得消也得干,吃不消也得干。”朱之文说,接了活就必须去,“再累,能走到舞台上,就得把这个节目干下来。人一定要守信用。遇见守信用的人,我继续跟你交往,不守信用,一次我就不跟你联系了。”

没有助理,没有团队,备忘录里记着排期,两个手机轮流响。远处舞台上的欢呼声还没有散尽,朱之文已经坐上车。天亮是公益防火宣传片,后天一早在福建有演出。今天的他,还是停不下来。

摄影:梁明星 梅寒  编辑:曹梦佳  校对:汤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