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梅寒
她把20余只流浪猫的名字,写进了博士论文的致谢里。
今年毕业季,一篇山东大学工科博士毕业论文的致谢,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引发了关注。在这篇通常用来感谢导师、家人或同窗的文字里,作者用大量篇幅,郑重地写下了一个个特殊的名字——
小帅、小美、奶酥、信念哥、麦旋风、大暴龙、大为、黄盖、秋香、点点、斑斑、贴贴、中分、萌萌、黄桃、丘比特、敖丙、玉叶、白芍、太妃糖、虎皮卷……
它们是生活在山东大学校园里的20多只流浪猫。一场被猫陪伴的博士生涯,由此进入了公众视野。
把猫写进博士论文致谢里的,是杨泽。她是一名00后,还有20多天就毕业离开校园。她的实验室在山东大学实验楼,其中一次的实验对象,是一个需要反复拧螺丝的气体扩散电极反应器。“螺丝拧的力道差一点,结果就全变了。”她常常在实验室一坐一天,一无所获。通宵是家常便饭,崩溃也是。
杨泽是个要强的人,课题组同期来了十几个人,转博名额有限,“不仅你的进度会影响你,别人的进度也会影响你,我会给自己施压。”那种日复一日的枯燥和竞争的压力,像一张无声收紧的网。
“气得我想把它从窗户扔下去。”她回忆那个实验时的反应器时说。
然后,猫来了。

实验室的“编外成员”
翻开杨泽的那篇博士论文致谢,像打开了一幅山大的“猫地图”:“感谢山大喵小帅、小美、奶酥、信念哥、麦旋风、大暴龙、大为、大林、黄盖、秋香、点点、斑斑、贴贴、中分、萌萌、黄桃、丘比特、敖丙、玉叶、白芍、太妃糖、虎皮卷……”
这些千奇百怪的名字,大多出自学校动保协会的同学之手。杨泽说,他们多是文科生,“比较有文采”。傲傲(臭胖的原名)因为性子太傲娇而得名;大暴龙绝育时异常抗拒,张牙舞爪,“结果后来发现根本不是那个性格,特别温顺”;黄盖是因为出生在一个井盖上,又是一只黄色长毛猫;敖丙据说和另一只叫龙王的猫有着说不清的辈分关系;而甲烷,一开始叫饕餮,因为太能吃,后来同学一句“我和别人都是假玩,和你是真玩”的玩笑,传着传着,就变成了甲烷。
这些猫组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猫江湖”。杨泽每晚的固定路线,是从理综楼出发,绕到二号楼,再转到实验楼,一路探访下来,刚好一圈。她带着猫粮或猫零食,像看望老朋友,去跟每只猫打招呼。

致谢里被提及最多的名字是两个:甲烷和臭胖。
甲烷是一只在2023年冬天突然出现的猫。杨泽记得,那时候甲烷没有固定的睡觉地方,每天晚上就从一个电动车跑到另一个电动车,寻找一个有侧边挡风被的车座,缩在里面取暖。跟同学们混熟了后,甲烷偶尔会溜到宿舍楼内讨吃的,但有些同学怕猫,会喊宿管阿姨来将它赶走。后来,甲烷学会了看宿舍阿姨的脸色。阿姨在门口时,它绝不进去,怎么喊也不进去,阿姨一转身,它“嗖”一下就溜进去了。它知道自己的名字,听见冻干袋子的声音会飞速冲来;好吃的总让别的猫先吃,自己却怎么也吃不胖。“那时候大林已经把自己养得胖嘟嘟了,甲烷还是瘦瘦的。”
臭胖是另一只。杨泽研一入学那年,臭胖就蹲在实验楼的楼梯口睡觉,那时它只是个“瘦瘦的、可怜巴巴”的小猫。后来,臭胖的体重一路飙升,巅峰时超过了十七八斤,成了楼里的“团宠”。杨泽在致谢里写下了这样的场景——
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她坐在实验室的气体扩散电极前,实验怎么做都做不出来。濒临崩溃时,她出门透气,看见门口蹲着一个毛茸茸的身影。“臭胖你来和我一起做实验吧。”那只胖猫就颠颠地走进来,趴在她脚边,什么都不说,却好像什么都懂了。“也不止这一次,好多次。”杨泽说。
臭胖是实验楼的“团宠”。楼里大厅有它的猫抓板和窝,冬天挪到暖气旁,夏天就睡在大厅。不管多晚,同学们下楼时,它就趴在那里睡觉,有人过去摸它,它就翻个身子。白天,它偶尔会自己上楼,蹲在杨泽工位旁要吃的。夏天等着梳毛,一脸不情愿,但“只要这个夏天从某一天开始给它梳毛,后来它每天都会来找你”。回忆起那些相处的过往,杨泽忍不住笑:“小猫是很骄傲的,虽然我很在乎你,但我绝不让你看出来。你看出来了?那不行。”
实验室的同学们都知道她和臭胖关系好。一上楼,看见臭胖在门口,就会喊她:“臭胖又来找你了。”在致谢中,她这样描述五年的相处:“臭胖撒泼打滚的样子,生气挠人的样子,还有伸手要我抱抱的样子都牢牢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它们对我来说就像是阳光。”杨泽说,“做实验的生活非常枯燥、压抑,但小猫不管那些。你不高兴的时候喊它名字,它就翘起尾巴,颠颠地朝你跑过来。就是看到你就高兴,这种感情很纯粹很治愈。”

另一只叫甲烷的猫,和她每月七八百元的“猫粮预算”
甲烷的地盘在宿舍楼附近,因为那里没有强势的猫,好脾气的它不会受欺负。
这样的猫,校园里有20多只。杨泽的包里常年塞着猫条、猫粮和各种小零食。每个月,她都会从自己的补助里固定拿出七八百元,给猫买粮食、罐头和玩具。“双十一的时候根本不敢算账,买好多,直接不算了。”杨泽大笑道。
遇到猫生病住院,费用就由同学们在群里一起凑。学校动保协会的同学们承担了绝育和日常投喂的大部分工作。“他们更没有收入,这些同学都太棒了。”她说。
也不是每只猫都聪明。杨泽说,麦旋风就是一只“傻猫”,它曾被困在二楼平台上下不来,困了两三个星期。有同学爬上去救它,给它演示怎么下来,它就是学不会。大夏天眼看快晒死,大家用塑料袋包着猫粮和水扔上去,最后借了保安大爷的梯子才把它救下来。“上去被困住好几回了,特别傻。”
但有些名字,则永远停在了致谢的末尾。
龙王曾经比臭胖还胖,“像一个冬瓜”,某年夏天突然暴瘦,检查发现是急性肾衰竭。动保协会承担了全部住院费用,住了几个月院,最终没能撑过来。黑米,一只性格极好的狸花猫,“好大哥”形象,带大了臭胖的儿子“中分”,后来“中分”被成功领养。2025年的一天,几只猫在校园的花园里追逐时,天黑,一辆车没看清,黑米跑到路中间,被直接压了过去。卓别林,一只奶牛猫,死于猫瘟。还有桃酥,一只长毛橘猫,某天突然消失,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相信死亡永远不是终点,永远会有人记得它们在山大留下的印记。”杨泽在致谢中写道。
把猫写进博士学位论文致谢,杨泽不是没有迟疑过。但她还是写了。“这些小猫,精神上、身体上给我的陪伴都很多。心情不好的时候,你去找它,给它带吃的,它就高兴,翘着尾巴和你玩。我觉得这五年它们对我的意义非常大,所以感觉要写就写进去了。”被问到希望读到致谢的人感受到什么时,杨泽说:“还是希望大家都能看到来自小猫的治愈。不喜欢也没事,至少别去伤害他们。”

七岁的臭胖,和一个尚未做出的决定
临近毕业,杨泽最放不下的是臭胖。这只猫今年已经七岁了,去年被别的猫咬伤住院一两个月,今年又得了结膜炎。她想把它带回家,让它在家里安稳度过晚年。但一只在校园里自由了七年的猫,被关在屋子里能否适应,她心里没底。“也怕圈住它。”她还在纠结。
跟着杨泽在校园里走一圈,才发现这是一个有组织的“猫江湖”。文史楼前面的花园亭子里,摆着水碗、猫粮盆,还有一个圣诞树造型的猫窝,这是麦旋风和大暴龙的地盘。每只猫都有自己的固定活动区域,之前有只猫跑去了别的地方,被动保的同学碰到后,还得特地把它带回来。光电所门口是小帅的地盘,小帅是最胖的一只,很亲人,吃冻干时会打着呼噜。它的妹妹叫小美,这两天因为肠胃炎住院了;它媳妇叫奶酥,也不知道去哪儿玩去了。

一只叫“信念哥”的猫趴在花丛里。杨泽对着它碎碎念:“以前不亲人,我们说它信念很坚定,现在越来越亲人了,信念不坚定了。”那是一只梨白猫,白白胖胖,毛发油亮。旁边有只橘白猫有些怕人,杨泽也不急,把冻干轻轻放在地上,一点点靠近。
杨泽的手机相册里塞满了猫的照片。她的包里常年装着猫粮、罐头和冻干,每个月从补助里固定拿出七八百块钱,给猫们买玩具、罐头、粮食。遇到双十一,她就干脆不算账了,“买好多,根本不敢算”。有猫生病住院,同学们就在群里一起凑钱。动保协会的本科生没有收入,却承担了绝育和日常投喂的大部分工作,杨泽说起他们,语带心疼:“他们更不容易,这些同学非常棒。”
6月5日,杨泽口袋里揣着零食,沿着那条走了五年的喂猫路继续往前走。兜里的冻干已分去大半,她在一个路口停下来,朝草丛轻轻喊了一声。远处,一只猫的尾巴翘了起来。她把最后一点冻干碎放在地上,声音很轻:“夏天太热了,大白天的都不知道去哪儿了,给你们放点好吃的吧。”(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杨泽为化名)
摄影:梁明星 摄像:梁明星 剪辑:梁明星 实习生:刘轩羽 编辑:韩璐莹 校对:汤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