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刘杰
楼外是等待的家属,整容间里是送来不久的逝者遗体。悲伤的气氛似乎已跟空气混合为一体,长久地环绕着辛沙沙,工作时间的她永远是凝重的。她是济南市殡仪馆的遗体整容师,外界习惯称呼他们为入殓师。逝者生前希望体面离开人间,家属也想守住他们最后的尊严。于是,像辛沙沙这样的入殓师们拿起化妆刷,参与了一场场人间送别。

因为一篇报道,向往一份“冷门”职业
辛沙沙是一名90后,长着一张白净的娃娃脸,说话温温柔柔,个子不算高,但她推动大大的遗体轮床时显得很有力量。
她日常工作的地方是遗体整容间,廊道两侧是银灰色的冷柜,除了制冷压缩机不断发出嗡嗡的轰鸣,很少有其他声音。给逝者化妆的工具和化妆品,与普通人用的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生命停止后,皮肤不再分泌油脂,他们用的化妆品油脂更加丰富。用温热毛巾软化肌肤、清理表面,一步步上妆,逝者面部逐渐有了生气,轮床四周再放满鲜花,逝者好像在花香中沉沉睡去。
缝补逝者的遗体损伤,让他们看起来安详,是大多数家属选择遗体整容的原因。
辛沙沙选择这一行,来自少年时对一个鲜为人知的行业的好奇。她在山东济宁的农村长大,高三时,她无意间在一张报纸的边角看到了关于遗体整容师的报道,她从未想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职业,在幕后为逝者缝合伤口、修整容颜,让他们在人间的最后形象体面而有尊严。像一粒石子投进少年的心底,那篇报道不时激荡起好奇的涟漪。
高考结束,辛沙沙查阅报考指南,果然发现了“现代殡仪技术与管理”专业。彼时全国开设该专业的院校寥寥无几,北京社会管理职业学院是为数不多的选择。
理想滚烫,现实却是家人强烈的反对。传统观念里,人们忌讳谈及死亡,更别说每天和死亡打交道。父母、姐姐极力阻拦,但辛沙沙瞒天过海填报了北京的学校。
“直到寒假我带课本回家,才被姐姐发现,知道我报了这个专业,姐姐吓得都不敢跟我一床睡觉了。”辛沙沙苦笑,但这并没有影响她继续专业上的学习。
直到第一次实习前,辛沙沙对这份职业的理解,依然局限在书本上的理论和影片里经过艺术加工的画面。2012年,她在南京殡仪馆实习的第一天,滤镜被击碎一地。
推开整容室的大门,消毒水气味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师父正在处理一名头部被机器严重绞伤的逝者,血肉混杂在一起,她从未目睹过那样破碎的脸,难以直视。
“你害怕吗?”师父问她。
“我已经专业学习两年了,根本不好意思说害怕,只能硬着头皮摇了摇头。”辛沙沙回忆,师傅还是看出了她的惶恐,打发她去清洗沾染血迹的毛巾。一遍遍沾染血迹,一遍遍清洗,硬着头皮做完,忙到中午,饥肠辘辘,她根本吃不下一口饭菜。“到了晚上就后悔,连遗体都不敢碰,为什么要选这个专业。”辛沙沙打了退堂鼓:原来现实远比想象残酷得多。
尽管如此,她还是硬熬过了三个月实习期。
曾遇房东拒租,也曾遇司机冷眼
一名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车祸遇难,家属希望由年轻女性为女儿完成清洁、修复、穿衣化妆,师父把任务交给了辛沙沙。女孩父母送来女儿生前喜爱的衣物、化妆品,细细交代着女儿的喜好,经过三个月实习,技术并不难,辛沙沙顺利完成工作。年过五十的父母终于见到整理完毕的女儿,扑通跪倒在她面前。
巨大的情感冲击让辛沙沙有些无措,她没想到,不过完成分内的工作,却接住了对方失女的滔天悲恸。
“就是这时,我好像明白了手中的针线、化妆刷,不只是修饰一具遗体,更是抚慰着家属破碎的心。”此后,辛沙沙决定要到一线去。
实习结束,她投递简历来到济南市殡仪馆,一头扎进一线岗位,一干便是13年。
这份职业,要承受的不只是面对遗体的生理冲击和面对悲伤的心理冲击,还有世俗投来的偏见隔阂。刚到济南工作,前辈总结经验告诫她,不要轻易向别人透露自己的职业。所以租房时,她对外只含糊说从事民政相关工作。
“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情,租住两三年后,房东到殡仪馆办理亲属丧葬手续,我们撞见了!”辛沙沙的职业被当面撞破,一周之后,房东找了个不痛不痒的理由要求她退租。她自然清楚真实缘由,也只能咽下心里的委屈。
时至今日,同事打车上班不会直接报出殡仪馆的名字,只报道路门牌号,外卖地址也只写门牌编号。有时候打车,司机开到目的地一看是殡仪馆,脸上会流露出不悦。这样的偏见深藏于千百年来人们对死亡的畏惧与避讳,她知道,这不是朝夕之间可以改变的。
理解、尊重,辛沙沙学会了主动回避。“朋友结婚、生子的喜事,我就不去了,只是托人把礼随到,不愿自己的职业给旁人带来心理压力。”
接受、和解,辛沙沙认识到这是一份正常的工作,外界的眼光无法定义她职业的重量。

“妈妈好漂亮,身边好多花”
看多了生离死别,会更加理性吗?辛沙沙坦白说,并没有,反而因为成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后,每每面对孩童离世的案例,母性令她以悲痛共情。
有一年7月份,一名年轻母亲骑电动车带孩子遭遇大罐车碾压,母亲被送往医院抢救,两个孩子一个即将上小学,一个还在读幼儿园,和辛沙沙的孩子年纪相仿,车祸后再也没有醒来。接手遗体那一刻,她情绪濒临崩溃,本能想要退缩。但理智又不断提醒她,你是党员,家属还在等待,这是职责。
还有一桩案例,长久留在她记忆里。一名女子遭遇严重车祸,遗体损毁严重,面部已经难以辨认。她的丈夫苦苦恳求,希望尽可能还原妻子的样貌,家里4岁的孩子等着见妈妈。
创面繁多,恢复原本模样极其困难。想到孩子想见妈妈的心,她和团队反复缝合塑形,追求皮下缝合尽量无痕,从下午一直忙到夜里,连续站了七八个小时。第二天告别仪式开始前,他们又早早赶回单位,再次检查、补全妆容。
告别时刻,父亲抱着4岁的孩子前来送别。孩子说:“妈妈好漂亮啊,身边有好多花,可她怎么不跟我们说话呢?”孩子的天真击穿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辛沙沙想,这也许就是遗体整容技术的意义,如果孩童有记忆,妈妈躺在花中漂亮的模样,就是妈妈留给他最后的画面。
1.6万次人间送别,酝酿生命教育
党员的身份给了她更强的信念,辛沙沙也感受到,长久从事一项工作总会疲惫、浮躁,但摸一摸胸前的党徽,足以时常警醒自己。“常说党员要为人民群众服务,我的职业就是服务他们与生命告别的时刻”。
所以,辛沙沙也更加清楚,有更好的遗体整容技术才能更好地服务人们所需。她攻克了多个行业难题,将传统遗体整容的外缝技术改为内缝技术,让特殊遗体整形更人性化;针对传统遗体防腐污染大的问题,探索出多种防腐技法;面对特殊遗体修复需求,运用填充、缝补、特效化妆等现代技法,让遗体修复技术迈上新台阶……这些技术成果在行业内广泛应用,有效推动了殡葬行业遗体处置技术的进步与提升。
从业13年来,辛沙沙为近1.6万名逝者整容化妆、送行告别,技术之外,她还想做一件事——生命教育。她见过孩童意外凋零,见过青春戛然而止,见过老人安然落幕,无数来不及的告别,重塑了辛沙沙的生死观,她想以自己的所看所想走进校园、企业开展生命教育,让更多人珍视生命,珍惜当下,也学会告别。
以热忱珍视职业、以技术承接期待,社会也回应了辛沙沙职业认可:2014年获评为山东省“大爱民政”先进事迹代表;2016年被共青团中央授予“全国青年岗位能手”称号;2019年荣获民政部最高荣誉孺子牛奖;2020年,被评为全国先进工作者;2023年1月,当选为山东省第十四届人大代表;2026年,被评为山东省优秀共产党员……
“2020年我去接受表彰时,发现很多同行都在表彰范围里。”辛沙沙欣喜的是殡葬行业被更多人认可,更多年轻人加入进来,偏见的冰山正在消融,路越走,同路人越多。
摄影:刘杰 张文龙 摄像:张文龙 梁明星 剪辑:张文龙 统筹:张成地 阎小雨 编辑:曹梦佳 校对:王菲 杨荷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