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中国·非遗芳华有弦歌 |《此处,慢慢聊——我的非遗人生》博山菜灶台边的“老把式”
新黄河  8小时前

新黄河记者:任晓斐  

1995年出生的赵熠是博山菜厨师中“年轻的老把式”,刚三十出头的他,已经在灶台边转了17年。

“刚开始干厨师就是为了讨口饭吃。”赵熠出身农村家庭,上学时骑着姐姐淘汰下来的旧自行车,在饭店当学徒月时工资只有450块钱,赵熠拼尽全力干活,就盼着涨工资能换台电动车。没想到,早早辍学的他在灶台上找到了成就感,现在他是博山菜第四代传承人、中国烹饪大师、中国鲁菜烹饪大师、博山名厨,还担任博山区饮食行业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开着五家店,父母逢人就夸儿子出息了。但赵熠自己知道,17年前那个为了一口饭留在灶台上的少年,如今肩上担负着更重的东西。

美食博主乌啦啦一条博山菜视频发布后,博山这座小城里挤满外地车牌。赵熠比平日里更忙——后厨的灶火不能断,这波流量也要接得住。

误打误撞进后厨

赵熠出生在博山农村,从小家里条件不好,14岁就辍学打工,先是去工厂干了几天机床,又跟着大车跑运输,要么脏,要么累,身形瘦小的赵熠尝试后都放弃了。在家待了几天,父母看着着急,就让当厨师的姐夫做做工作,去饭店试试。

赵熠一开始不想去,那时候的他性格内向,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但扛不住父母念叨,只好硬着头皮去了。他回忆第一天上班的感觉“还行”,但不好的地方是下班没准点,也很辛苦。干了两天后,赵熠还是决定留下,“那时候家里伙食一般,后厨饭菜吃得好,这点吸引了我。”

刚入行时,赵熠在后厨干的活不比前两份工作轻松。“第一件事就是清理地沟下水道,早年厨房都是露天水沟,我被分到的是清理下水道,当时还烧煤炭灶,收工要扒炉灰、抬炉渣。”

老话讲,“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那时的赵熠虽然有些自卑,但很会“来事儿”。师傅上班前,他会提前备好早饭,买上师傅爱吃的油条、火烧,泡好茶水,师傅爱喝凉的,还会提前放进冰箱冰一会儿。在赵熠看来,先让师傅心里舒服才愿意多教真东西。

做菜七分靠天赋,三分靠努力。赵熠虽然是误打误撞干了厨师,但和做菜的缘分由来已久。小时候父母忙,他很小就学会了做饭,也喜欢上了做饭,小学就会煎鱼、煎馒头。进了后厨,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师傅一个眼神、一个细微表情,他就能领会需求。学东西快,又听话,师傅指哪他就做到哪,在后厨人缘也好,有上手的机会大家都会优先想到他,师傅们都愿意带赵熠学东西,别人一周才能学会的活儿,他三天就能吃透。但光靠机灵不够,还得肯下功夫。店里师傅们做菜讲究高汤提鲜,他就盯着老师傅怎么吊汤、怎么撇浮沫、什么时候下料,自己反复试。下班别人都走了,他主动留下练翻勺,练到手腕肿了,第二天接着来。“人做好了,手艺自然能学成。”他说,这是入行17年悟出来的道理。

从入门到入行

赵熠说,他这一路遇到过很多贵人,高绪刚老师是影响他最深的一位。2017年之前,赵熠虽然在灶台上越来越得心应手,也当上了厨师长,但心里一直觉得少了点什么——他会做菜只是入门,却还没真正“入行”。

转折发生在2017年。当年博山编撰《博山饮食志》,这本书专门收录博山名厨、博山菜品与饮食文化,高绪刚是这本书的策划人。编撰团队听说赵熠所在的店菜品味道不错,专程到店里品鉴。赵熠当时并不认识高老师,只看出一行人是懂美食、懂博山文化的行家。看几位老师点了几道菜,赵熠的用心烹制让一行人眼前一亮。用餐中途,前台来后厨找他,说客人想见见厨师长,看到眼前这位95后年轻主厨,老师们都有些意外。

“我当时特别羞涩紧张,面对一众美食文化学者,说话都支支吾吾。”高老师现场考他,问他知不知道传统博山老菜锅塌豆腐。赵熠说只听过,从没见过,更没亲手做过。高老师便当场拿抽纸盒举例,教他豆腐要切两三厘米厚,中间夹肉馅,拍粉拖蛋液煎定型,再搭配海米、高汤小火煨制,最后规整摆盘。这道菜极其考验刀工和翻勺功底,豆腐切得不均匀、大翻勺掌握不好,整块豆腐就会碎掉。

赵熠抱着尝试的心态回到后厨,最后靠着从网上搜到的菜品图片摸索,前后一共用时25分钟,便独立完成了这道锅塌豆腐。端上桌之后,高老师反复确认是不是他亲手掌勺,得到肯定答复后,感慨超出预期。赵熠顺势跟老师聊起老话“厨师的汤,唱戏的腔”,没想到这句老一辈的行业口诀,年轻一辈也熟知,高老师瞬间对他好感倍增。

聊完赵熠主动回后厨,高老师看到了这位年轻主厨身上的踏实敬业,评价他“有心有肺有厨德,菜如其人,人品好,菜品自然不差”。一行人用餐结束后,赵熠送他们出门时顺势加上了高老师微信,后续经常约见面交流厨艺。

打这时起,赵熠才算真正摸到了博山菜的门道。

2019年聚乐村百年庆典,高绪刚作为聚乐村第三代传承人,决定收赵熠做关门弟子。拜师仪式定在5月4日五四青年节,入行十年的赵熠正值壮年,拜师时老师叮嘱他十个字:传承不守旧,创新不忘本。“做菜必须有师承、有传承,菜品才有文化底蕴;只追求味道,没有文化支撑,菜品就缺少灵魂。”赵熠说,这句话他记到现在。

传承菜品和人品

“传承不守旧,创新不忘本”,十个字,赵熠想了很久怎么落到锅里。

跟着高老师学了这些年,他吃透了博山菜的根本:宽高汤提鲜,全程不放味精;刀工、翻勺,一分一毫不能马虎;连菜品出锅的时长都掐着秒算。“这些都是博山菜永远不能丢的东西,”赵熠说,“但现代人的口味变了,你不能拿一百年前的做法去喂今天的人。”

他的办法是:内核不动,形态可改。

他独创的糖碗琉璃地瓜就是这么来的。博山琉璃是本地标志性工艺,赵熠把琉璃制作的思路融进了传统琉璃地瓜。传统做法只用陶瓷盘盛装,他改良后用白糖、清水手工熬制糖浆,塑成聚宝盆形状的糖碗;地瓜切成金元宝造型装进去,取“聚宝纳财”的寓意,还打出了“能吃的琉璃”这个招牌,把博山的琉璃文化、饮食文化糅在了一起,大人小孩都爱吃。

但赵熠觉得,比传承菜品更重要的,是传承人品。

“做菜先做人,味道要正,人心更要善。”他常跟徒弟讲,“厨师这行不容易,但人品永远排第一位。”开店这些年,赵熠做了不少“锅灶之外”的事。店里的免费爱心餐,淄博他是头一个做的。早几年去杭州考察,看到当地门店设爱心餐点,他拍下照片记在心里。回来后跟公益志愿者团队的伙伴一商量,大家都说行,就干起来了。

最触动他的是一位江苏大学生。小伙子独自来淄博吃烧烤,钱没带够,返程车票也没抢到,走到店里问爱心餐是不是真的。赵熠没多问,直接安排套餐、送上水。吃饭时才聊开,知道他瞒着家里跑出来的,手头就剩几十块钱。赵熠听完没说什么,走的时候塞给他一百块钱应急。

半个月后这孩子又来了,从江苏带了特产,非要付餐费。赵熠推了半天,他悄悄把钱压在桌下走了。后来微信上聊,他把这件事讲给了身边好多同学朋友,还带动了江苏当地商铺也学着开爱心餐。赵熠说,这事儿让他觉得特别值,“善意这东西,真能传出去。”

类似的事赵熠一直在做。2025年冬天,他请辖区几十位环卫工人进店吃饭,炸肉、酥锅、豆腐箱子端上桌,临走还每人送了一套帽子围脖手套。平时店里常年备着免费单人套餐,有人开口就给,从不多问。

用好新媒体传播

过去老师傅信奉酒香不怕巷子深。赵熠说,现在既要守得住味道,也得宣传出去。

2023年淄博烧烤爆火,赵熠顺势开了抖音号。有美食博主点拨他:好东西得主动推。他听进去了,自己拍、自己剪。每天后厨忙到十点多,回家剪视频到凌晨一两点是常态,一天干十七八个小时。

爆款来得很突然。一条风味茄子视频,单日播放量70多万,单日涨粉一万五。那个周末门店直接挤爆了。“超出接待能力太多了,我们只能跟客人说对不起。”但赵熠还是高兴,“说明大家想看博山菜。”现在他的抖音粉丝已经突破了十万,

经过三年的打磨,赵熠在内容方面给自己定了三个标准:有心、有趣、有用。线下教徒弟,重点在后厨基本功;线上教网友,核心是简单、可操作——让人看完视频在家就能做。账号评论区里,经常有网友“交作业”,赵熠每一条都会看,“看到他们把这道菜做出来了,就觉得就值了。”

赵熠做短视频还有一个念头:这些年愿意干厨师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他想让更多人看到灶台上的成就感,吸引年轻人入行。还真有不少粉丝看完视频,送自家00后孩子来店里拜师。现在他店里的厨师平均年龄不到30岁,00后占了不小比例。

美食博主乌啦啦来博山为博山带来了一波流量。“这就是自媒体的力量,”赵熠说,“老话讲‘待要吃好饭,围着博山转’,现在转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赵熠看了一眼手机,有一场会正在等他。乌啦啦来博山的视频发布后,区里牵头开了好几次会,组织各大门店、网红店主坐下来探讨,这些会议,赵熠场场不落。

流量来了,博山如何接住?赵熠沉了沉说道,”博山是琉璃之乡,博山菜是鲁菜重要发源地,历史文化底蕴在这摆着。走红不是偶然,是长期文化沉淀的必然结果。承接流量不能单打独斗,全体餐饮人统一做好两件事:第一守住菜品品质,绝不降低口味标准;第二升级服务,让外地游客来博山吃饭,有回家吃饭的舒心感。年轻人带来新潮思路,老一辈守住传统手艺,两边结合好了,才能长久留住流量、打响博山菜口碑。”

说完他起身就往外走,后厨的灶火还没熄,刚送走午餐客人,下一拨客人已经在路上了。

剪辑:王春鹏  摄像:王春鹏  播音:实习生马宏轩  编辑:杨子梦  校对:杨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