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济南 | 我在济南刚刚好
作者:秦泠
老舍是被甜沫的香味唤醒的。
他本来在书房里打着盹,猫蜷在腿上,稿纸铺在桌上,关于济南“刚刚好”的文章才写了三行就打起了瞌睡。一阵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各色美食的香味,老舍于是伸了个懒腰,索性推开竹椅,溜达去了宽厚里。
早上的宽厚里人不是很多。蒸笼的白气、炸油条的噼啪声、把子肉在卤汤里咕嘟的闷响,混成一种厚墩墩的暖和气息。老舍拣角落里一张小桌前坐下,要了一碗甜沫、一个油旋、一碟酱菜。正掰着油旋往碗里蘸,对面忽然坐下一人,青衣长衫,手里捏着半截油条。
济南是个神奇的地方,走在街上,常能撞见些不该撞见的人。老舍起初还惊讶,后来也就习惯了。大明湖的月亮照着今人,也照着古人,谁也说不清时辰,谁也不知会遇见哪位。所以老舍只是笑了笑,把酱菜往对面推了推。
那人也不客气,咬了口油条,就着酱菜嚼:“我当年写‘家家泉水,户户垂杨’,可没写这巷子里的卤味。遗憾,遗憾。”
老舍认出来了,起身打拱:“原来是刘鹗先生。”又问老板加了一碗甜沫,推给刘鹗,“先生尝尝,济南的甜沫,外地人喝不惯。可你要是喝惯了,两三天不喝,还怪想的。”
刘鹗舀了一勺,咂摸了两口。“这味道是有点怪,”他说,“但怪得独特。名为甜,味道却是咸的;说微辣,却是鲜香。”
老舍笑:“这就是‘恰好’啊。”
“哦,”刘鹗放下勺子,“愿闻其详。”
老舍解释:“你看这甜沫,咸淡适中,不齁不寡,味道平衡得是刚刚好;油旋酥脆,甜沫滑润,两样搭配得刚刚好;这小吃也不贵,路边摊哪儿都有,与这座城市的气质契合得也是刚刚好。”
“不敢苟同。”刘鹗正色道,“窃以为‘恰好’是泉水。济南的魂在泉,除此之外皆不足道也。”
“‘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泉水是好,可没了人,没了济南的名士,有什么好?”一个沉郁的声音插进来。两人扭头,见一个青衫老者端着碗豆浆蹲在台阶上,正用筷子捞碗底的花生碎。老者须发半白,一脸清瘦,虽形容潦倒,但气宇不凡。
老舍心里一动:“杜甫……老先生?”
杜甫抬起眼皮,看了刘鹗一眼,又打量老舍:“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他叫刘鹗,请问阁下是——”
老舍再次起身拱手:“后学老舍。先生当年的这两句诗,已成了济南最响亮的文化名片。如您所言,人是一座城市的灵魂。所以我说,‘恰好’是名士、泉水与这座老城的融合……”
杜甫点头:“对!当年在历下亭喝酒,水凉,酒热,人醺,三者在一起,才有了诗意。”
“可要是没有这泉水呢?”刘鹗摇头,“‘东藩驻皂盖,北渚凌清河……修竹不受暑,交流空涌波’,您还能写出这样的诗句吗?”
不知何时,又过来一人,看模样像个官员,衣裳整洁,举止稳重,沉默了片刻,俯身坐到小桌前。
“借个座。”他坐下说道,“方才听三位高论。泉水也对,名士也对,老城的烟火气息也对,但都不全。”
老舍再次起身行礼:“请问先生尊姓?”
那人起身回礼:“在下曾巩,字子固。诸位所谓‘恰好’,于我而言,是良好的治理。泉水好,但泉眼多了就泛水,淹了街巷,百姓怎么过活?只有治理得好了,让泉水流的流,蓄的蓄,不涝不旱,百姓安稳,尽享泉水之便,这才是‘恰好’。”
杜甫颔首。刘鹗沉吟。老舍称赞道:“曾大人所言极是。泉水与这座城,不光便宜且美,还要现世安稳,两样都得有。”
“哈哈哈”,背后传来温厚的笑声。几人回头,是一个身穿长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手里握着一卷画轴。他打躬作揖:“在下赵孟頫,偶听高论,受益匪浅。可还差一样。”
他展开手中的画轴,是一幅水墨长卷。画面上两座山峰遥遥相对,一座浑圆如青色的花骨朵,一座峭拔如利剑刺天,山间云雾缭绕,水汽升腾,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诸位赏眼,”赵孟頫指着画中那团蒸腾的雾气,“我画此作,最费心思的就是这一片云烟。‘云雾润蒸华不注,波涛声震大明湖’,水不见泉,却处处是泉;山不言高,却云气磅礴;雾不见浓,却见山之轮廓。所以,济南的‘恰好’,是泉与山、水与云、人与景之间的关系。”
老舍频频点头:“赵先生,您这幅画里,华不注和大明湖之间,隔着一片水,水汽升起来,将两者连为一体。名士和泉水,不是一样的道理吗?看得见彼此,却又各自独立,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恰好。”
赵孟頫微微一笑。
杜甫望着千佛山模糊的轮廓,忽然说:“我离开济南以后,老想起那天喝酒的感觉。喝什么酒都忘了,可那天的天气和景色、人物和风光,却总是让我时时回味琢磨、久久难以忘怀。”
“那就是了。”老舍轻声说,“诸位前贤说的这些,泉水、百姓、治理、雾气,凑在一起,就是济南的‘恰好’。”
曾巩笑:“那你的征文怎么写?把这些都写上?”
赵孟頫抬手捻须:“其实,还应该再加上一个意思,留白。济南的恰好,也在这留白上。它不把话说尽,不把景填满,留一分让你自己琢磨。”
五个人围着一张油脂麻花的小桌,甜沫见了底,油旋只剩渣,把子肉的卤汤凝成了一层油皮。宽厚里的烟火气越发热闹了,游客涌进来,煎饼鏊子的响声、支付宝到账的提示音、孩子的笑闹声,混成一片厚实的喧哗。
没有人注意角落里这五个奇怪的食客。一个青衫的唐代老头,一个宋代官员模样的人,一个元代画家,一个穿长衫的清代人,外加一个戴眼镜的民国作家,挤在一张小桌上,聊得兴致勃勃。
曲水亭街的泉还在响。大明湖的蝉鸣又起来了。千佛山的轮廓在阳光里一点点清晰。
老舍站起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小桌已经空了,油渍还在,醋壶斜着,五只碗摞成一摞。刚才那些人呢?他不确定他们是真的来过,还是又回了各自的时光里去。
但他也不打算弄明白。济南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地方。
老舍回到书房,稿纸上还是只有三行字。他提起笔,写下:
“济南的恰好,就是泉水在流淌,百姓在生活,云雾在蒸腾,各忙各的,谁也不刻意。忽然有一天发现:甜沫的热气刚好烫嘴,油旋的酥皮刚好掉在掌心,大明湖的风刚好吹过后颈,身边……”
老舍抬起头,窗外的蝉又拖起长腔。猫翻了个身,把稿纸压住一角。白露已过,天是凉了些,不过也正好。
老舍落笔:“身边那个人刚好在。于是你明白,这就是‘恰好济南’。”
编辑:刘玉红 校对:刘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