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潍坊高密市大牟家镇的村民们来说,2025年是他们记忆深刻的一年。这一年,大牟家镇83个行政村中,有64%的村通过“跨村联建”的方式在行政版图上“消失”了。它们经历融合、重组,变成了30个新村。
放眼整个高密,共有634个村庄经历了相似的变革。短短一年,这个县级市的行政村数量减少了410个。
随后,这场以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为目的的“跨村联建”改革,开始以惊人的速度重塑鲁中乡村的治理版图。如同经历了一场瞄准农村生产关系和治理体系的深度“手术”,在224个联建而成的新村身上,效果已初现端倪。

3月24日上午,龙河西村村民李示才(左)向记者讲述“跨村联建”后村里发生的变化。
“问题摆在那儿,逼着我们打破村与村之间的壁垒”
“春分麦起身,一刻值千金”。3月24日上午,68岁的李示才正在自家的10亩麦地里忙碌着。眼下气温回升,正是给冬小麦浇水的好时候。
“现在从这里拉粮食回家,只要10分钟。”休息时,李示才站在地头,指着那条新修的水泥路,说起了收粮旧事。
这条路以前是土路,每年秋收,他拉着粮食从地里回家,要颠簸半个小时。有一次下大雨,三轮车陷在泥里,他和老伴只能一袋袋将粮食扛回了家。村里不是不愿修路,可全村常住人口只有100多人,且多为60岁以上的老人,村集体账上没钱,想办事也难。
变化发生在2025年。李示才所在的北李家庄与周边的谭家庄、安家庄、徐家庄子“跨村联建”成立“龙河西村”。新村人口过千,力量大增。新班子上任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修了这条水泥路。
像北李家庄这样的“空心村”,在以前的大牟家镇并不鲜见。
大牟家镇党委副书记王传鹏作过统计:以前全镇83个村,300人以下的村就有53个。村小、人少,行政成本却不低。一个村需配备4-5名村干部,每年工资支出约10万元,负担不可谓不重。
“现在五十来岁的村民,在村里都算年轻的。”58岁的宋长雷当了几十年村干部,近几年越来越为村里年轻人少而发愁。他所在的谭家庄户籍人口300多人,在村里常住的仅100多人。

龙河西村新修了宽约五米的水泥路。
为什么要推动“跨村联建”?答案就写在这些越来越空的村子里。
开展“跨村联建”之前,潍坊高密市共有866个行政村。像井沟镇、阚家镇、大牟家镇等规模较大的镇,所辖行政村的数量近百个。然而,这些行政村的村均人口仅531人,远低于潍坊市的平均水平,村均耕地、集体资产也明显偏少。
“一个乡镇竟有八九十个行政村,资源太分散了,根本形不成合力。”高密市委组织部组织一科科长杜鹏程直言,村庄“数量多、规模小、实力弱”,导致产业发展受限、建设成本偏高、人才流失加剧、组织建设困难。
无论多小的村子,都得配备村干部,配建卫生室,通水通电。财政投入像撒胡椒面,每个村都撒一点,每个村都不够用。一些常住人口较少的小村,甚至连卫生室都“养不起”。
由此带来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土地资源被分散切割,现代农业项目难以落地;年轻人不愿回村,村庄缺乏生机;村干部队伍整体力量薄弱,管理效果难如人意……
“这些问题摆在那儿,逼着我们打破村与村之间的壁垒。”杜鹏程说,与其让各个村子各自为战、谁都发展不起来,不如通过“跨村联建”把资源整合起来、力量凝聚起来,走抱团发展的路子。
要联建,先“连心”
2023 年,山东探索实施村党组织 “跨村联建”专项行动,通过党组织联建共建,推动联建村治理同抓、产业联动、服务共享。
高密市抓住契机,下决心破解长期积累的治理难题。
“我们干这事不是拍脑袋就上,前期做了不少功课。”杜鹏程介绍,当地自2021年便开始探索党组织联建共建,用三四年时间为“跨村联建”改革夯实基础。
2025年初,高密市决定顶格推进改革,由市委书记、市长牵头挂帅,组建986个联村工作组,40名县级干部带领1828名机关干部下沉攻坚,逐村摸排实情、摸清家底。
经过全面调研,当地将常住人口不足500人的“小村”、班子软弱涣散的“弱村”、集体经济年收入12万元以下的“穷村”纳入联建范围,建立工作台账,实行“一村一策”精准推进。
同时,针对部分干部求稳怕乱、思想保守等问题,组织乡镇干部赴浙江等地对标学习,以可看可学的成功实践破除思想壁垒。
2025年3月,高密市正式启动以资源共享、产业联动为核心的“跨村联建”改革。大牟家镇作为试点,率先打破村域界限。
“跨村联建”看似容易,实则远非挂块牌子、改个名字那么简单。

龙河西村举行“跨村联建”大会。
最大的阻力来自人。
“一开始,好多人反对。”王传鹏说,“村干部担心丢了位子,老百姓担心原来的村集体资产被‘吃掉’。部分村子持观望态度,不愿打破现有格局。”
福盛新村是第一个试点村。该村2014年已实现集中居住,4个村的村民住进了同一片居民楼,但行政上还是各管各的,资源无法统筹,服务也难以统一。
“入户走访,开会动员,把好处掰开了、揉碎了讲。”王传鹏说,入户走访时,工作人员首先跟大伙儿明确,联建是为了把资源整合起来办大事,让村民们吃下“定心丸”。
最难做通的是村干部的思想工作。4个村原有村干部近20名,真正发挥作用的不足5人。当地想了很多办法,比如,对主动退出、仍愿服务村集体的干部,安排他们转岗进入村务监督委员会或担任网格员,继续发挥作用。
最终,4个村入户走访同意率接近100%。
与此同时,当地全面开展“一次入户走访、一次集体见面、一次谈心谈话”活动,围绕班子结构、履职能力等维度进行深度剖析,形成78份《村情分析研判报告》。
在此基础上,大牟家镇“跨村联建”改革才在全镇稳步推开。

龙河西村党支部书记宋长雷(左)查看村里种植的韭菜。
修了路、建了厂,集体账上和村民兜里都有了钱
当村庄之间的发展壁垒被逐步打破,曾经棘手的难题也一个个迎刃而解。
3月24日上午,宋长雷站在龙河西村的田埂上,看着远处连成片的麦田感慨:“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脚下的这片土地,是安家庄、北李家庄、谭家庄、徐家庄子4个村的交界地。以前,浇水时,水渠从其他村子的田埂上借道,需反复协商;排涝时,地势高低不同的村子各有各的顾虑,矛盾不断。
去年4月,在全体村民同意的基础上,4个村率先实现建制调整,成为高密市首个“跨村联建”新村。
如今,地连成了片,水渠通了,路修好了,桥架起来了。去年,当地先后遭遇旱情、洪涝,4个村凑钱租电机,一起抗旱,合力排涝。村里的种粮大户易庆林说,以前小麦亩产顶多900斤,去年竟然达到了1200斤。
李示才拉住记者,一遍遍感慨:“以前俺们村才100多口人,要办这么大的事,想都不敢想。现在联合起来了,人多力量大。”
“连村里80多岁的老人都支持‘跨村联建’,咱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干呢?村民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对自己好。”宋长雷说。如今,他正谋划从北胶莱河挖渠引水,彻底解决灌溉难题。

胶东村将水沟改造成鱼塘养殖黑鱼。
改变不止发生在龙河西村。
同心村联建后,挖了2000多米长的排水沟,铺了上万平方米的硬化路;毛李家新村联建后,不仅完善了基础设施,投诉量更是从“月月不断”降到了“连续8个月零投诉”。“跨村联建”带来的变化,百姓们看得见、摸得着。
更直观的变化“写”在村集体的账本上。
龙河西村原先的4个村子各有4-5名村干部,每年的工资支出超过40万元。联建后干部精简至5人,一年节省约30万元。官厅新村由8村联建,村干部从40多人精简到5人,一年节省费用超70万元。“负担轻了,干事的底气更足了。”官厅新村党委副书记张九涛说。
减负之后,产业振兴就被提上了日程。
龙河西村成立了农业发展有限公司,4个村以入股形式整合资源。玉米深加工项目已经落地,投产后预计每年能给村集体增收20多万元。村里还种植了100多亩“大金沟”韭菜,主要出口日韩,亩均收入约3000元,预计每年能为村集体增收20万元。去年底,宋长雷和村“两委”成员开始尝试直播带货,帮着村集体卖花生、猪肉灌肠,线上销售额已超过10万元……

“跨村联建”后,胶东村种植了一千余亩贝贝南瓜。
两公里外的官厅新村,“抱团效应”更为显著。8村联建后,总人口超4000人,耕地近2万亩。以前各村土地分散、流转价格不一,企业不愿分着租;如今上万亩土地连成片,很快就有大型农业企业接手,租金也从每亩八九百元涨至1600多元。
眼下,村里打算筹建蔬菜保鲜库、劳务公司、物业公司。“土地流转后,企业用工量大,村民在家门口就能干活,一小时不低于15元。以前没人管的公共区域垃圾、楼道卫生,有了物业公司也能管起来了。”张九涛高兴地说。
由4个村联建而成的胶东村,一方面依托返乡创业大学生创办的家庭农场,构建“保底收益+按股分红”模式,让村民、村集体都实现显著增收;另一方面利用集体资源,建起了黑鱼养殖、合作社便民超市两个共富工坊。“这里原本是臭水沟,我们将它改造成鱼塘,投放8000多尾鱼苗,订单已经签下了,预计每年为村集体带来20万元收入。”胶东村党总支副书记尤传林指着一个鱼塘说。

返乡创业大学生聂秀杰正在制作泥塑。
聂家庄东村与西村的联建,则走出了一条非遗赋能的特色路子。这两个村历史上同属一个生产队,是国家级非遗“聂家庄泥塑”的发源地。“聂家庄朝南门,家家户户捏泥人”,但随着年轻人外出打工,这门手艺面临失传。仅剩的手艺人单打独斗,村集体也增收乏力。2025年,两村联建成立聂家庄村,建起泥塑非遗共富工坊,邀120多名手艺人参与,统一收购、销售,把“家庭小作坊”变成了“家门口的小工厂”。大学毕业后回村做泥塑的聂秀杰受益良多:“一开始我还担心销路,工坊成立后,销路一下子打开了,年收入增加了5万至8万元。”
“跨村联建”的顺利推进,离不开村干部的担当。
尤传林是原胶东村党支部书记,所在村的实力最强。联建后,他心甘情愿当了“二把手”:“干什么不重要,关键是让村民受益。”
原徐家庄子村党支部书记徐风泉,看到其他村“跨村联建”的成效后,主动申请加入,成为龙河西村的党支部副书记,与宋长雷等人搭班子,形成了“1+1>2”的合力……
记者手记:
因地制宜,用实效赢得村民的信任与支持
634个村“跨村联建”,年均节省村级运行支出6000余万元;建设各类共富工坊370个,带动村集体增收3500余万元;7600余名群众实现家门口就业……过去一年,潍坊高密市“跨村联建”改革初见成效。
2026年,改革进入下半场。
“人怎么聚、钱怎么挣、事怎么干,这些是关键。”杜鹏程说,“新村不能光新在牌子上,更要富在产业上,要把发展壮大集体经济作为强村之本。有了实实在在的变化,才能赢得村民的信任和支持。”

胶东村构建的家庭农场模式,让村民、村集体都实现显著增收。
谷雨将至,李示才天天到田里照看小麦,顺道看看村里引水工程的进展。他听说村里的玉米加工厂马上要动工,还听说村里的第一茬韭菜已经卖到了日本、韩国。济青高铁穿村而过,以前,他常望着疾驰而过的列车出神。“好些年了,高铁跑得越来越快,村子却停在原地,没啥变化。现在好了,真的不一样了。”
站在龙河西村的田埂上,宋长雷胸中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激情。几年前,他本已打算退休,如今手握4000多亩土地资源,他感觉年轻时的那股拼劲又回来了。“今年要把玉米深加工项目搞起来,还要搞直播带货,把龙河西村的农产品卖到全国去!”
一望无际的冬小麦长势正旺。俯身细听,仿佛能听见它们生长的声音,安静而汹涌,如同这片土地上的村庄正在经历的变革。而那些老村的村名,并没有消失——它们出现在村口的路牌上,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前面的路通往何方。
编辑:韩璐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