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月9日,山东大学“从文·文学大讲堂”迎来了一位客人——第八届茅盾文学奖得主、著名作家刘震云。
窗外是济南初秋的暖阳,屋里座无虚席,一场关于文字与哲学的深度对话,就这样开始了。

文学与哲学,和而不同
刘震云从“小和尚”这一人物形象出发,对新作《咸的玩笑》的开头进行了简要回顾。他讲道,《咸的玩笑》要写的,是人在生活中可能意识不到的那一面——C面和D面:“现象本身不重要。这个现象背后的东西特别重要。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现象,比这个更重要。”
谈到“文学的底色是哲学”这一命题,他给出了这样的判断:对于真正的文学家而言,文学本身只占百分之二十,其余的都在文学之外,即哲学,两者之间和而不同。
刘震云认为,文学的底色是哲学,好的作家首先是哲学家。白居易写“心忧炭贱愿天寒”,李白写“今人不见古时月”,陈陶写“可怜无定河边骨”……传世名篇之所以打动人心,不单单是源于文笔技巧,更在于文字背后蕴藏的对人性、历史与命运的哲学洞察。

古典小说中的哲学命题
顺着这个思路,刘震云进一步分析中国古典文学作品背后统一的底色——哲学。他以《红楼梦》为例,揭开其结构中蕴含的哲学问题:
首先是“大和小”的问题。《红楼梦》看似写日常生活,实则叙事早已跳出世俗。黛玉是仙草,宝玉是顽石,前世的因果铺垫,为今生的家长里短、兴衰起落,构建了宏大的宿命底色。
其次是“兴与衰”的问题。在贾府从鼎盛到衰败的过程中,始终有两双特殊的眼睛来审视:一双是林黛玉的“泪眼”,她作为寄人篱下的外来者,以清醒悲悯的泪眼打量着贾府的富贵生活;另一双是刘姥姥的“穷眼”,她三进荣国府,用底层视角见证了其由盛转衰的过程。这两双眼睛,照亮了整部《红楼梦》。
这是文学叙事,更是哲学思考。
《西游记》同样是藏有深刻哲理的文学经典。玄奘西行,本是历史上真实严肃的济世壮举,而吴承恩以荒诞化、妖魔化的手法重构故事,把猴、猪等充满民间文化色彩的精怪形象融入其中,将庄重变成了荒诞、严肃化为了通俗。
他又聊到“唐僧肉”。各路妖怪为何人人想吃?不同形象面对这一块肉的态度,其实藏着作者的诸多哲学思考。谈及此处,刘震云还特别提到了来自山东的蒲松龄、孔子以及其弟子颜回的哲学。
文学作品的跨文化交流
与谈环节,刘震云,蒙古国汉学家、翻译家其米德策耶,与山东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院长、出版学院院长马兵一同围坐,话题从几部作品出发,慢慢铺向更远处。

马兵(左)、刘震云(中)、其米德策耶(右)
在回答马兵关于其创作中“中国叙事”的问题时,刘震云说,凡是好的传统中国故事,可以跨越时间和空间延伸到现在。李白、白居易、李商隐的诗歌,现在读,还觉得好像就在眼前;《红楼梦》中写到的社会形态和男女爱情,至今仍能被不断重新解读。“我觉得好的书一定是常读常新,好的作家写的是越来越年轻——这个年轻不是幼稚,而是有新的思想。思想的新,就是哲学的新,这是很重要的。”
作为刘震云作品的重要蒙古文译者,其米德策耶分享了自己的翻译经历与阅读感受。他曾翻译《一句顶一万句》《一日三秋》等作品,并多次参与相关国际研讨会;这些作品在蒙古深受喜爱,出版后很受欢迎。谈及“说得着和说不着”等方言的翻译,他强调忠于原文是自己始终坚持的翻译原则。为尽可能保留作品的语言特色与文化韵味,他会深入考察不同方言的具体内涵,在跨语言转换中努力还原原作的独特风貌。
从《一句顶一万句》中的隔阂到《一日三秋》中的和解,刘震云的文学世界也为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读者提供了理解人性与情感的共同空间。其米德策耶认为,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的差异,使中蒙两国读者对作品产生了不同的理解与感受。尽管存在文化差异,作品对孤独、隔阂与人情世故的深刻描摹,依然能够跨越语言的界限。
座谈最后,话题回到刘震云作品中笑与泪、悲与欢的辩证关系。其米德策耶认为,刘震云的作品揭示了孤独的复杂处境,但书中又处处可见中国独有的人情世故,笑与泪、悲与欢之间构成了一种独特的辩证关系,堪称中国版的《百年孤独》。
在提问环节,同学们将话题引向文化体验差异、地域文化和作品的电影改编等。其米德策耶、刘震云结合自身的文学文化背景、创作和翻译经历进行一一回应。
走出讲堂,有人还在回味那句“文学只占两成”。
剩下的八成是什么?是哲学,是人心,是延津的雪、荣国府的雨、蒙古草原上的风……也是一个普通的下午,山大教室里每一双专注的眼睛。
编辑:曹梦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