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湖
2026年6月22日《济南日报》“博阅·文史”版刊载了侯琪先生的《鸥社遗踪湖上寻》一文。文中提到：清代嘉庆年间济南诗人在大明湖畔成立了一个诗社“鸥社”，此鸥社主要活动于清嘉庆十六年至十八年(1811—1813);30年后，清道光二十二年花朝日(1842年3月26日)，济南诗人马国翰等8人聚于大明湖畔，重振鸥社，其鼎盛时期在1842年—1844年，这个时期的鸥社被称为“后鸥社”。前后两个鸥社之间的30年中，清道光二年(1822年)左右，以“明湖七子”为代表的诗人团体在大明湖畔再度崛起，他们承继前贤，唱和湖山，形成了济南诗坛又一道独特的文化景观。
“明湖七子”之名，在清代文献中时有提及，然其成员构成、结社始末及诗歌成就等，目前学界关注尚显不足。本文拟综合现有史料，对“明湖七子”的形成、成员以及诗歌主张、与大明湖之关系等作一梳理，以期还原这一诗人群体的历史面貌。
“明湖七子”的形成与成员
《续修历城县志·卷三十》载有司马鹏《〈范墅诗钞〉小引》一文，文中写道：“君承家学，好古工诗。同邑金文波、李霱云、翟鳞江、周二南、余秋门及前莱芜令北直纪秋水结社于明湖，当时以有明七子拟之。”司马鹏，字翼甫，清代会稽(今浙江绍兴)人，是道光年间的一位文人，其主要活动于山东地区。君，指范墅，即周奕(一作溢)黉，是司马鹏的岳丈。司马鹏的学术与文学活动以编纂《四家诗钞》最为知名，《范墅诗钞》即为“四家”之一。这里提到的另外六个人是：金洙(字文波)、李肇庆(字霱云)、翟凝(字鳞江)、周乐(字二南)、余正酉(字秋门)、纪淦(字秋水)。七人结吟社于大明湖畔，时人把他们比作明代时著名的文学流派“前七子”与“后七子”，称其为“明湖七子”。
“明湖七子”的源头可追溯至嘉庆年间的大明湖鸥社。据侯琪先生考证，最初成立鸥社时，首倡者是范坰(字伯野)，主要成员有周乐、徐子威(字云樵)、谢焜(字问山)、何邻泉(字岱麓)、李僩(字仲恂)、郑云龙(字耕雨)。可惜，鸥社活动没有持续多久，由于成员“或殁或游”，逐渐“消沉无闻了”。这里的周乐(1777—1853)，便是后来“明湖七子”中的周乐。
鸥社虽“消沉无闻了”，但前鸥社成员余正酉、周乐等还是时常聚会。余正酉(1785—?)，字秋门，历城人。道光五年(1825年)中举，此后历任镶白旗官学教习，山西潞城、河曲、榆社知县，吉州知州等。济南余氏家族在大明湖上有“余氏园”，“余氏园”就是他们经常雅集之所。于是，“余氏园”很快便聚集起了济南的一批文人。数年后，一个新的诗歌创作团体“明湖七子”便诞生了。
在诗学渊源上，同鸥社一样，“明湖七子”亦明确以明代“前七子”“后七子”为典范，主张“诗必盛唐”的复古理念。这一主张与明代边贡、李攀龙等人的诗学一脉相承。边贡(1476—1532)为济南人，以诗著称弘治、正德间，为“前七子”之一。归里后，在济南大明湖畔筑“万卷楼”，将一生收藏的金石书籍纳于其中。李攀龙(1514—1570)亦为济南人，继“前七子”之后，与谢榛、王世贞等倡导文学复古运动，为“后七子”的领袖人物。在大明湖百花洲筑白雪楼，写下大量吟咏济南山水名胜的诗篇。
除余正酉、周乐外，“明湖七子”另外五人是：
金洙(约1770—1837)，字文波，号五泉。其祖父金功发为监生，游幕山东，遂以历城为家;父亲金铭为候选州吏目。嘉庆十二年(1807年)山东乡试第三名举人。嘉庆十四年(1809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后历任深泽、清苑知县，易州知州等，官至大顺广兵备道、浙江督粮道。他是清代嘉庆、道光年间一位勤政爱民、廉明慈惠的官员，其家族更是闻名济南府城的“一门三进士”之家。
李肇庆，生卒年不详。字霱云，号余堂，历城人。清嘉庆九年(1804年)举人。后“大挑”(清朝时科举中参加会试不中的举人，参加朝廷统一举办的“大挑”，被挑中者可以担任县令、教职等)分陕西，曾历任陕西潼关抚民同知、加知府衔。其性格豪爽，广结天下英才，轻视钱财而乐于助人。每当朋友有急难之事相告，他总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余正酉编辑的《国朝山左诗汇钞》中赞誉了李肇庆的诸多品行。时人称其“小孟尝”。
翟凝(1776—1822)，字鳞江，历城人。清嘉庆九年(1804年)与李肇庆同榜举人。以“大挑”知县分浙江，历署泰顺、临海县事。翟凝体貌魁伟，精书法，工诗，著有《真研斋诗草》。翟凝次子娶周乐女儿为妻。
周奕黉，生卒年不详。字范墅。历城人，诸生。祖父周鳌、父周兰荪皆为济南名士。其自幼聪慧，而考场不顺，屡试不第，遂游历大江南北，诗境大进。其家居于大明湖畔，与周乐为邻。他经常参加明湖诗人雅集，家境清贫而意气豪迈，一生郁郁不得志，年仅35岁抱憾而终。著有《范墅诗草》，为李肇庆选刻。
纪淦(1777—1824)是“明湖七子”中较为特殊的一位。“明湖七子”中，除纪淦外，其他六人都是济南“同邑”，而纪淦却是直隶(今河北)文安人。纪淦，字秋水。中举后，于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到莱芜担任知县。他到任莱芜后，感于当地人文资源丰厚而书院建设薄弱，捐出自己三年薪俸创建汶源书院。书院于纪淦莅莱的第五年七月建成，仅仅是一个月后，他却不明不白被弹劾去官。离开莱芜后，他行至济南，想用济南的山水为自己疗伤，周乐等济南名士很快接纳了这位落魄的读书人。纪淦因此成为“明湖七子”之一。
因七人经常在大明湖上聚会作诗，这才有了“当时以有明七子拟之”的说法。
大明湖是“明湖七子”活动的核心空间
大明湖是“明湖七子”活动的核心空间，也是他们诗歌创作的主要题材来源。对于“明湖七子“而言，大明湖不仅是一处自然景观，更具有深厚的文化象征意义。它承载着从杜甫、边贡、李攀龙到王士禛的诗歌传统，是济南名士文化的集中体现。
历下亭是大明湖上最具文化意义的建筑之一。范坰、周乐等人正是在历下亭结为鸥社，开启了济南诗坛的新篇章。
就在纪淦到达济南的那年深冬时节，“七子”在大明湖历下亭聚会，“时风雪连朝，雾凇缀湖树如花”(周乐《周范墅传》)。周奕黉于风雪中敝衣敞袍，举大杯而饮，出口成诗。翟凝、纪淦等人皆冻得瑟瑟发抖，蜷缩在大衣中聆听其作诗。“于风雪中敝衣敞袍”的周奕黉，其暖裘已拿去换取了美酒。后来有一位叫郑柳田的画家把自己的画卖掉，要为他把裘赎回。纪淦曾作题为《郑柳田卖画为周范墅赎裘翟鳞江有诗纪事余亦作诗寄范墅》一诗，诗中写道：“……北风萧萧吹敝袍，手足瘃裂儿啼号。牛衣夜对鹊山卧，满室月白读离骚……青铜三千卖画得，亲为赎取鹔鹴裘……”可是，周奕黉拿到钱以后，却又去“酒家胡”买酒去了。
“明湖七子”的创作与大明湖景观密不可分。他们的诗作中，湖水、远山、柳树、芦花等意象反复出现，构成了清代大明湖的文学图景。今择数首如下：
金洙《湖上晚归》：最爱明湖晚，烟波冷入秋。光升一轮月，凉到百花洲。偶立桥边静，遥传柝韵周。诗人茅屋近，欲访恐琴收。(民国《续修历城县志》)
周乐《同李霱云、蒋望峰饮湖上仙舫即赋》：芦尽湖天阔，残霞映水明。买鱼舟近槛，罢酒月衔城。远色林峦净，微香荇藻清。夜深犹啜茗，赖有寺僧烹。(《二南诗钞》)
周乐《春初同翟鳞江泛舟明湖即事》：乍别春湖又数朝，忘形游侣喜相招。雨余芦带泥痕长，风过水连山影摇。铁笛隔舟声欲裂，玉骢系树势偏骄。日斜酒尽难成醉，更拟行沽过石桥。(《二南诗钞》)
余正酉《明湖曲》：东风吹皱波粼粼，芦牙界破明湖春。风定湖光作明镜，群峰倒插青嶙峋。落日楼台渺烟树，隔岸渔舟知何处?翩翩白鹭下夕阳，铁笛一声掠去去。”(《秋门诗钞》)
纪淦《湖上》：凉风纷荻花，空濛半城水。何处房公池，远山淡苍紫。斜日深巷中，长笛迢迢起。(《豆花斋诗集》)
周奕黉《西湖》：万柳丛中着钓车，垂竿坐到日斜出。菱丝正嫩莼芽短，好芼春湖土步鱼。(《国朝山左诗续钞》)(注：这里的“西湖”，即指大明湖。曾巩在任齐州知州时，修筑百花堤将湖水分为东西两部分，其中西边的湖水面积较大，被称为“西湖”。曾巩曾写有《西湖纳凉》一诗，中有“问吾何处避炎蒸，十顷西湖照眼明”句。)
纪淦《豆花斋诗集》中两首关于大明湖的诗。
《续修历城县志·卷三十》有关“明湖七子”的记载。
“明湖七子”亦因成员“或殁或游”而逐渐“消沉无闻”
“明湖七子”的活动时间，当在1820年-1828年间，其鼎盛时期则在1822年-1825年。
据《济南历史文化辞典》载：翟凝卒于1822年;周奕黉“年仅三十五”而终。如此说来，二人当在“明湖七子”齐聚后不久即去世。翟凝中举后，以“大挑”知县分浙江。任满自临海返回济南。他与周乐为儿女亲家，二人年龄仅差一岁，每日在一起，非常投缘，而意见多不相合，每次饮酒论文，常因一字争执攘臂，甚至摔碎酒瓶酒壶，但一会儿便和好如初。
随后，纪淦去世。在济南仅仅停留一年多的时间，纪淦便于道光四年(1824年)在贫病交加中去世。对于纪淦的去世，“明湖七子”的核心人物周乐悲痛万分，含泪写下《哭故人莱芜令纪秋水》一诗：“忽闻官罢已堪惊，凶耗旋传泪雨倾。不剩一钱困廉吏，可怜五斗误书生。斯人沟渎才何益，宦海风波命太轻。尚望醵金诸父老，妻孥莫使滞归程。”(周乐《二南诗钞》)。
道光五年(1825年)，另一核心人物余正酉因考取举人，不久就离开济南，直到晚年才返回故乡。余正酉最大的贡献是积数十年之力编成《国朝山左诗汇钞后集》三十九卷，这是山东清代嘉庆十五年(1810年)至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的诗歌总集，弥补了山东清代嘉道间40年的诗歌总集空白。他凭一己之力，把俸钱全部投入印制这部书，被誉为“不朽之盛业”。
李肇庆于清嘉庆九年(1804年)中举后，嘉庆二十二年(1817年)通过“大挑”被选为知县，直到道光八年(1828年)被分发陕西任职。周乐与李肇庆最为相知。李肇庆赴关中任职不久，周乐就去投奔他，作为李肇庆的幕僚兼其子女的家庭教师，在关中居11年之久，直到道光十九年(1839年)才回到家乡济南，主讲景贤书院。随着周乐与李肇庆远赴关中，“明湖七子”的活动就结束了。
明代李攀龙在大明湖百花洲筑白雪楼，写下不少吟咏济南山水名胜的诗篇;王士禛顺治十四(1657年)年游历济南，遍邀名士集会大明湖，即席赋“秋柳”诗四首，大江南北一时和者数十家，后来历下文人在大明湖畔成立了“秋柳诗社”，并建“秋柳园”。“明湖七子“的活动，正是这一传统的延续和发展。
从关中回到济南的周乐，随后又积极参加了以济南诗人马国翰为首的复兴鸥社活动，从而推动了济南诗坛形成持续近半个世纪的创作热潮。
“明湖七子”扎根大明湖丰厚的名士传统，在短暂的聚首中留下大量湖山诗作。尽管伴随着友人离世、宦游四散，诗社盛景转瞬消散，但他们维系的历下诗脉，串联起清代济南近半个世纪的诗歌传承。发掘“明湖七子”的行迹与创作，亦可进一步丰富大明湖文学版图，还原清代济南地域诗坛完整的发展脉络。
（作者 刘恒杰）
编辑：柏凌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