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是黄河丨大河为证口述实录③
新黄河  6小时前

岁月奔流,治黄八秩。2026年,人民治黄事业迎来八十年华诞。自1946年2月在山东菏泽点燃星火,至2019年9月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上升为重大国家战略,到如今,这条母亲河已化作造福两岸百姓的幸福河。八十年间,黄河告别“三年两决口”,迎来岁岁安澜。这人间奇迹,是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守”出来的。今年6月起,新黄河记者溯源万里,从青海源头到山东入海口,寻访十数位治黄亲历者。听八旬老河工讲岁月,听半生坚守的站长讲初心,听年轻一代讲传承……“大河为证——人民治黄八秩口述实录”专题正式上线。大河为证,故事开讲。

新黄河记者:江丹 张成地 李睿 李运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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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水会不会变清?

许洪印经常被问到。他的答案从未改变:会。

1987年,许洪印从当时的黄河水利学校毕业,成为一名治黄人。39年里,他亲历过河道断流见底的荒芜,直面过洪峰漫滩的凶险,见过河床泥沙被风卷起、化作遮天蔽日的沙尘暴,也亲眼看着这条大河一点点变了模样。

2008年,济南黄河标准化堤防工程一期摘得全国建设工程质量最高荣誉鲁班奖,与国家体育馆、国家大剧院一起登上领奖台,这是治黄史上首次,也是迄今唯一获此殊荣的堤防工程。

从前期工程规划到后期报奖,许洪印全程在场。他清楚这份至高荣誉的分量,正如他坚信黄河终将长清安澜。

黄河济南段

初识黄河

水利部黄河水利委员会(以下简称黄委)官方网站上,有一项数据是“黄河实时水情”。比如,2026年7月3日8时,玛曲,水位3408.97米,流量867立方米/秒;或者泺口,水位27.88米,流量3920立方米/秒。

时间回到1987年的下半年,关于泺口的水情数据,有一个环节要从一个叫许洪印的年轻人手里经过。

那时,许洪印在济南修防处下属的历城修防段工作。济南修防处全称为山东河务局济南修防处,于1990年更名为济南市黄河河务局,2004年更名为山东黄河河务局济南黄河河务局。许洪印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报水、报汛。水情数据主要靠人工监测,逐级上报,从各个工程点汇集到各个管理段,再汇集到修防段,然后汇集到各地、各省河务局,最后汇集到黄委,形成整个黄河的水量、水位体系。

“我们那时候每天都要报水、报汛,还有专门的密码,现在已经不用了。你不能直接说站名、水位等,你得说什么41487,什么43250,其中报流量的第一个数字‘4’代表的是4位数,‘5’就是5位数,一般是‘4’、‘3’开头,一级级往上报,一报一大串,天天报。”许洪印回忆。

如果是汛期,每隔几小时就要报一次,一旦遇到形成洪峰,一小时就得报一次。那时候接收和上报数据的方式就是手摇电话,“电话是摇把子的,一摇,总机接起来,问给接哪里去,都是人工转接。”

许洪印

一开始,许洪印不知道自己要去历城修防段。1987年7月,从当时的黄河水利学校毕业后,许洪印来到济南修防处报到。这栋4层的办公楼于1981年建成,是当时济南小清河以北的地标建筑。

在二楼的人事劳动科办完手续,许洪印被告知,他的工作地点在30公里外的历城修防段。他上了一辆北京212吉普车,顺着黄河大堤往东北走,最后在一个叫河套圈的村子附近停下。历城修防段就在那里,两个月前刚刚成立,由于人手紧缺,原本要被继续分配到遥墙管理段的许洪印,就被留下来帮忙。

“他们的说法是来了个干活的年轻人。我们是中专生,两年学制的中专生。那个时候也有大学生,很少很少的,一年不一定分一个两个的来,所以比较稀缺。他们一看,哦,又来了一个中专生,干活的,因为我们这儿好多人都是中专生,包括我们当时的段长。”

在学校时,许洪印曾到河南故县水库建设工地实习。资料记载,故县水库是黄河中下游支流防洪体系的一个重要工程。在工地上,许洪印和同学们跟着工人一起施工,钻地基、浇筑、灌封,也见识了大型工程建设的机械化作业程度。砂石等建材的开采地距离工程现场大概20公里,这段距离不是依靠汽车运输,而是直接架起传送带,这在当时黄河相关工程建设中是比较先进的原材料运输方式。

经历过热火朝天的大型工程建设场面,真正到了岗位后,这个年轻人每天面对的是一条大河的数据和工程点位。但许洪印的想法很简单,分到什么工作就做什么工作,就做好什么工作。

“那时候就是学习,翻着看各种资料书,怎么报汛,怎么检查工程。”在现场,许洪印随时都会被“考试”:这是个啥,这是土牛;这叫啥,这叫水沟浪窝。

除了报水、报汛,许洪印还要进行工程巡查,或者跟着派出所的同志一起夜间巡逻。“那时候我最常干的事是穿上他们给的一件黄大衣,跟着派出所那辆偏三轮摩托车,喊一声‘走’,去各个点上巡逻,看有值班人员是否在岗,有没有人搞破坏。”

白天的工程管理巡查,得一步一步走着。许洪印介绍,按照他们的说法,叫徒步拉网式工程管理检查。每一组4个人,自上往下站在大堤两侧的堤坡不同位置,一起往前走,看到哪里有水沟浪窝就记下来,看到哪里缺棵树记下来,险工或控导工程哪里石头松了或缺石了记下来……最后统一形成检查报告。

上报之后是做计划,安排施工。“施工主要是填水沟浪窝,那时候都是自己干的,抛石头,用小推车,搬到小推车上以后往水里抛,这个活儿我们都干过。”许洪印回忆。这是任务,不分大小年龄,不分男女性别,所有人都要完成,自己搬不动石头就合伙搬。

工程养护也是每年都要做的,比如“打草”。“春天过了,草长得很高,我们就拿着镰刀去割草,”许洪印说,“有的草长得很高,一人多高,我们割草之前先用棍拨拉拨拉那个草,因为里面可能有小兔子、小刺猬,甚至有的地方还有蛇。”

棍子不仅在“打草”时有用,下雨天也有用。当时堤顶道路是土路,而且有些是黏土,一下雨,自行车车轮就黏得骑不动了。许洪印他们就用那根棍把车轮上的泥捅掉,再骑着上路。

如果不是下雨天,骑自行车就会轻松一些,到了目的地,把自行车往树林里一放,或者干脆往低坡草窝里一倒,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许洪印说,那时候几乎没人担心会丢自行车,因为黄河大堤上人很少,除了他们,可能就是偶尔骑自行车或摩托车路过的行人。当时有句顺口溜是这样说的:“远看像要饭的,近看像挖炭的,仔细一问才知道是黄河段的。”许洪印他们和土方、石方打交道,经常一身泥一身土的。

“土”似乎无处不在。“你吃饭的碗一定得扣着放,因为那个时候风沙特别多。黄河河道水少的时候,一刮风,沙尘暴吹起来很厉害的,遮天蔽日全是黄土,如果你的碗不扣着,会落上厚厚一层土。办公桌椅每天都得擦一遍,上边一层土,那个时候的窗户都是木头做的,安上一小块玻璃,透风漏气。”

风雨安澜

“1987年8月26日12时至27日3时,我市自西向东出现了一次高强度降雨过程,人民生命财产受到严重损失。”2025年修订的《济南市防汛抗旱应急预案》中如是记录,这是济南“8·26”暴雨。

1987年8月26日晚上,许洪印正好值班。“那个时候,济南的雨已经下得特别大了,工人新村淹了。”许洪印说。他接到上级的查班电话,对方得知他不到一个月前才参加工作后问:“你害怕吧?”许洪印答:“没什么害怕的。”

那场暴雨过后,许洪印所在的历城修防段驻地附近,有一处大堤发生裂缝,而且是比较严重的横缝,马上就安排人员勘察处理了。

“黄河的特点是什么,黄河大堤看着十来米高,来水的时候水位高,不要紧,有水托着,当水下去以后,土体都被水泡得饱和了,土软了,很容易往下塌。”许洪印说。

黄河济南段的水量并没有因暴雨受到特别大的影响,降水主要落在济南市区,仅有一部分通过玉符河流入黄河。事实上,这一河段在1987年秋天就发生断流,而在更早之前,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黄河主干道出现断流。

许洪印说,断流对黄河防汛来讲是安全的,但对两岸经济发展和人民生活影响很大。比如,两岸群众无法再引用黄河水,也无法再使用黄河水灌溉。“没有化肥,庄稼只是长得慢、减产,如果没了水,庄稼是要旱死的。”

“‘八七’分水方案,就是1987年颁布的。”许洪印说。据水利部发展研究中心的相关资料介绍,“1987年,国务院批准通过了《黄河可供水量分配方案》(黄河‘八七’分水方案),在黄河一般年份径流总量580亿立方米的基础上,扣除(预留)冲沙水量210亿立方米,剩余的370亿立方米作为可供水量分配到沿黄9个省(区)和河北省、天津市。”

许洪印介绍,到1999年,国家实行了更为严格的水资源管理制度,各省(区)分配到多少水,就只能引多少水。“超了不行。如果上游引的多了以后,下游的水就没有了,也不能保证这个水安全地流到河口。按照规定,河口有最低生态流量的要求,这是必须要执行的。”也正是从1999年之后,黄河至今没有断流。

对泉城济南而言,黄河水还有另外的意义。

据2025年修订的《济南市防汛抗旱应急预案》,黄河济南段上起平阴县东阿镇后姜沟,下至济阳区仁风镇老桑家渡。槐荫区北店子村以上河道右岸为长平滩区,河宽一般2—7公里,北店子村以下为受工程约束的弯曲型窄河道,河宽一般0.5—2公里,最窄处仅有444米。在济南河段汇入的支流,自上而下有浪溪河、玉带河、龙柳河、锦水河、安栾河、幸福河、清水沟、南大沙河、北大沙河和玉符河,支流流域面积2507.89平方公里。

另据许洪印介绍,黄河济南段河道长度183公里,共有11处引黄涵闸,以供济南的生产、生活和沿黄村镇灌溉用水。比如邢家渡引黄闸,直接关系到起步区、济阳区、商河县的百万亩农田灌溉用水。

1998年,济南启动“引黄保泉”供水重点工程,建设鹊山水库和玉清湖水库,它们是济南市的“两大水缸”。其中,鹊山水库的水引自黄河北岸的大王庙闸,玉清湖水库的水引自北店子闸。

引用黄河水,保证地下水涵养泉水生态,“‘引黄保泉’这个词就这么来的。”

黄河不断流,意味着黄河两岸百姓的生产生活,甚至城市的标志性景观得到了一定的水资源保障。但黄河治理远不止这样简单。任何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能从自己具体的岗位变动或者工作内容中,感受和认识到政策、趋势的发展,而这背后也是黄河治理的复杂性和科学性。

许洪印

1989年,许洪印调回济南修防处,在他参加工作第一天报到时的那栋办公楼,开始做规划方面的工作。他先是在山东黄河河务局帮忙,参与滩区安全建设,做滩区治理规划。他跟着团队去长江流域学习,比如资金怎么使用,可以做哪些具体工作等。当时依据规划建设的一些扬水站、道路,至今依然在使用。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许洪印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做规划。“那个时候天天往外跑,哪个工程都得跑下来。”许洪印说。回到办公室,再用米格纸画图、计算,需要建设什么工程,需要使用多少费用,最后上报。批复下来后,将分配项目,交给各个修防段施工,施工结束再去验收。“我们一起去项目上,最多的是去看施工进度、施工质量,经常地跑。”

后来,许洪印再去跑工程的时候有机会用车了。他说,当时局里用车比较多的就是两批人,一批是防汛的,另一批就是他们做规划的。

长堤为证

许洪印所参与的所有规划建设里,规模最大,也最让他为之自豪的,就是济南黄河标准化堤防工程。其中,济南黄河标准化堤防工程一期于2002年开工建设,2004年主体完工,2006年竣工验收,2007年获中国水利工程优质奖大禹奖,2008年获全国建设工程质量最高荣誉鲁班奖,与国家体育馆、国家大剧院一起登上领奖台,这是治黄史上首次,也是迄今唯一获此殊荣的堤防工程。

2002年,黄委根据国务院批复的《黄河近期重点治理开发规划》,实施黄河标准化堤防建设,第一期启动郑州、开封、济南、菏泽四段。其中,济南这一段最长,工程长度为66.55千米,贯穿槐荫、天桥、历城。

从项目启动,许洪印就参与了。“什么叫标准化堤防,怎么设计,怎么规划,我全都参与了。”许洪印说。他熟悉黄河济南段工程的方方面面,也对标准化堤防要求的数据了然于胸,“我心里有数。”许洪印知道大堤上哪项还不够标准,委托设计单位进行设计。

在这之前,济南黄河标准化堤防建设并没有现成的工程可供参考,但在许洪印他们看来这没什么,“它有规定的标准,把这规定严格掌握就是了,宽度不够加宽,高度不够加高。”

许洪印介绍,济南黄河标准化堤防工程设计理念先进,“我们当时主要采取的方式是背河机淤。”用机械把黄河水搅浑,用吸泥船抽到背河淤背区,让它自然沉淀,以加固堤防。“这种方式有几个好处,第一个是节省投资,第二个是节省土地资源,第三个是污染比较少,噪音污染小,大气污染也少。”

施工难度最大的环节是抽沙。最远的地方距离河道十几公里,通过机械接力输送至目的地。但这依然比直接填土节省资金和人力、物力,后者需要买土、挖土、装车,再运过来推平、压实,而前者是使用水力输送再自然沉实。”

截至2009年,两期济南黄河标准化堤防工程已全部竣工。

普通人没有机会经历这一施工过程,也看不到黄河的泥沙如何被抽出又沉降,但是对济南黄河标准化堤防工程依然可以有直观的认识:济南的黄河堤岸及淤背区三季有花,四季常青,樱花大道和银杏林成为市民热衷的打卡地。

“因为当时标准化堤防设计的理念就是三条线,第一个叫防洪保障线,第二个叫抢险交通线,第三个叫生态景观线。标准化堤防修完之后至少起到这三种效果,”许洪印说,“黄河两岸植树、种草,甚至有的地方种上花,提升了咱们原来那种只注重防洪效果的局面,黄河两岸也有花草,也有树木。”

许洪印经常被问到,黄河水会不会变清?

他说,黄河生态比较脆弱,一定要保护好她,维护她的健康生命,在治黄人的努力下,黄河水正在慢慢变清,根据季节和流量大小不同,黄河的含沙量最高达到每立方米900多千克,如今一般是二三十千克,有的时候仅有几千克。小浪底水库建成后,下游通过调水调沙,刷深河道,提高防汛安全。但是,黄河安危,事关大局,虽然治理卓有成效,但是依然不能放松。在许洪印看来,黄河就是母亲,“有时候母亲发起火来,她会打屁股的。”

许洪印眺望黄河

采访这天,许洪印带记者来到济南百里黄河风景区。大河平静,健康而且美丽。岸堤的公园里,有人在直播,有人在唱歌,此时此刻的黄河,是一道日常的风景,而许洪印知道,这样的日常是如何成为日常的。

“幸运。”这是许洪印为他和黄河之间选择的关键词,他即将从济南黄河河务局工务处一级调研员的职位上退休。“我一生能在黄河上工作,能为黄河出一份力,这是我自己的幸运。同时,黄河历经国家数十年综合治理,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也是黄河的幸运。”

策划:李宝玉  摄影:王春鹏  摄像:王春鹏  剪辑:王春鹏  编辑:刘丹 柏凌君  校对:李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