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任务”到“习惯”:槐荫区阅读探索的校园路径
新黄河  2小时前

新黄河记者:游舒乔  

阅读是教育的基石,这几乎是共识。但如何让阅读从一种“倡导”变成校园里实实在在的日常,从少数人的习惯变成多数人的生活方式,各地都在摸索自己的路径。在济南市槐荫区,这场推进并非一帆风顺。

槐荫区语委办教研员王真最清楚那些“卡脖子”的地方在哪。她坦言,当前最大的痛点是校际推进不均衡,以及阅读与学科融合不够深入。部分驻村学校、薄弱学校阅读资源松散,家校协同流于形式;另一些学校则陷入碎片化、形式化,整本书阅读质量参差不齐。

破题,从三条线同时展开:让一批成效突出的学校“打样”,把数字化阅读、家校协同经验铺开;靠整本书阅读优质课评比和送教送研,把阅读塞进学科教学;再拉上区图书馆、泉城书房和社区,搞“阅读帮扶结对”。区域层面同步构建“幼小初贯通、校家社联动、数智化支撑”的阅读育人体系,鼓励学校开发《走近济南名士》《“二安”诗词启蒙》等本土校本读本,推行“阅读积分制”“阅读网上储蓄银行”等激励机制,成立“春风诵读团”组建全区阅读骨干教师团队。

但这些顶层设计落到校园里,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人在做具体的事。

空间、时间与课程的“三重改造”

西城实验学校校长李友虎有个习惯:坚持研读《资治通鉴》《二十四史》。他说:“先做阅读者,再做管理者。”在他的推动下,学校从空间、时间、课程三个维度发力。副校长许文倩在采访中表示:“我们在走廊设置开放式读书长廊,鼓励学生把喜爱的书籍放到长廊共享,图书在班级之间、年级之间真正流动起来。”不是学校统一配书,而是学生自带共享,“打破了班级图书角的局限。”时间上,晨诵、午读、暮吟成了固定节奏;课程上,各年级推进整本书阅读,教师每月录制领读视频,同时开发了《日有所诵》经典诵读课程,“利用晨读及上学放学碎片时间朗读背诵,不增加课业负担。”

山大基础教育集团弘达学校走了一条不同的路:用空间承载课程,让阅读自然发生。学校党支部书记高平介绍,学校在“君子楼”里建了600平方米的“弘达书院”,藏书8000余册,自由阅读区、讨论分享区、电子阅览区、观影授课区功能叠加。学校还向家长和社区开放,家长持“书院凭证”可入校陪读,本学年已接待社区读者200余人次。

作为新建校,恒远学校校长王兴堂选择了一条更轻巧的路径:一、二年级增设绘本阅读校本课程,每天午读20分钟,每周四不布置书面作业,只留阅读任务。图书馆每天下午3点到4点轮流对班级开放。在此基础上,学校还构建了分级阅读体系,把阅读技能课和跨学科阅读塞进课表,用“跳蚤市场”和线上答题评选来激发兴趣。学校今年还对“书香学子”评选进行了规范化升级,通过问卷星线上答题系统从题库随机抽选,限时答题,系统自动生成成绩排行榜。

营市东街小学党总支书记董庆峰则构建了“盈·融”阅读体系。课程上开发了低中高学段贯通的立体式阅读课程,包括“二安”诗词课、《论语》课、榜书课,以及戏剧创编、诗词考级等拓展课程,与音乐、美术、道德与法治等学科融合,“美术课为诗词配画,音乐课唱诗词,京剧社排演《千古知音》。”时间上保证每天在校阅读不少于1小时——早晨20分钟晨读,午延时30分钟自由默读,再加上阅读课程。此外还设置了“无作业阅读日”,六年级每周四所有书面作业取消,学生回家只需读书。空间上除了图书馆和班级图书角,每个楼层设置“漂流书吧”,同时利用线上平台打破时空限制,还组织学生走进社区图书室、公共图书馆开展“一日馆员”志愿活动。

让不爱翻书的孩子坐下来

硬件搭起来了,最难的问题还是那个:怎么让不爱读书的孩子开始翻书?

西城实验学校三年级语文老师贾青慧在教室里做了一个反常的尝试。她把1到6年级的必读书目全部塞进班级阅读角,不设年龄限制,不规定阅读任务。角落里挂上学生自己做的手工花,摆上彩报,“孩子们一走进来就觉得放松又舒服。”结果三年级的孩子主动翻起了《四大名著》和《十万个为什么》。“没有‘这是高年级的书’的压力,他们反而愿意去够一够。”有孩子抱着《四大名著》窝在角落读了一整节课。她的另一个做法是“陪伴式共读”——每学期和孩子们一起定阅读计划,每周固定共读时间,课后分小组分享,最后用情景剧、读书小报收尾。“老师和学生是一个阅读共同体,一起打卡、一起讨论、一起闯关。很多原本不爱读书的孩子,因为这种温暖的陪伴,慢慢爱上了翻开书页的感觉。”

同校四年级语文老师王珂选的是《中国古代寓言故事》。她把整个阅读活动设定为一周,带着学生制定计划,故事会、人物故事秀、启示卡制作轮番上阵。最后的高潮是“班级寓言故事文创博览会”——孩子们把自己读懂的寓言道理做成创意卡片、精美小册子、手绘连环画,在班级集中展示。“让学生在沉浸式阅读、多元化展示中,真正读懂、读透了寓言故事。”

营市东街小学的朱虹老师也有自己的办法。班上有些男生只爱看漫画,对文字书非常排斥。她没有硬推,而是从兴趣切入——推荐《哈利·波特》,配合电影资源,“先看片,再翻书,门槛一下就降下来了。”她做过最成功的一次活动是“给书中人物写信”。五年级读《西游记》后,她没有让学生写读后感,而是让他们选择一个人物,用那个人物的口吻写信。一个平时不爱发言的男生以孙悟空的口吻给花果山的猴子写信:“俺老孙陪师父取经,一路上妖怪多得很,但俺从不退缩……”全班被逗笑了,也真正理解了人物性格。信被贴在走廊展示后,其他班也来模仿。

弘达学校的老师们各有各的招数。三年级老师国崇在“追梦班”持续搞班级朗诵比赛,全员参与,历经海选和决赛。“孩子们不仅更深刻地理解了文本内涵,也在潜移默化中感受到文学的语言之美。朗诵,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的课外阅读之门。”六年级老师徐晓在教《军神》时,让学生以小组为单位“导演导戏”,自选片段,揣摩刘伯承的坚毅和沃克医生的神态变化,一起排演,“在沉浸式表演中,孩子们真切体会到了‘军神’的精神力量。”七年级语文老师胡帅上《骆驼祥子》时没有固定形式,学生自主选择角色,自行商定演读的节奏和语气,“师生以角色代入的方式,将经典场景通过演读呈现出来。”八年级老师高平的做法最诗意——去年惊蛰那天,她领着所有孩子到园子里读一首关于惊蛰的诗,然后让学生自己寻找好看的校园风景去录下诗句,合成一期“为你读诗”。“孩子们还在园子里寻找虫子,看看有哪些最先醒来。给孩子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学生眼中的“新变化”

变化在学生的描述里更具体。

西城实验学校四年级七班的郭梓墨说:“以前读书大多是自己看书,这学期不一样啦。班级有每日晨读、好书分享会,大家轮流上台讲自己喜欢的故事。我们班还进行《十万个为什么》科学知识小组赛,每天上课两个小组进行pk赛。”他注意到走廊的图书角更新了好多新书,“读书不再是一件枯燥的事。”

三年级十班的齐梓闲最喜欢的是“读学生版民法典小故事”的小组阅读活动。“这些书用小故事讲法律知识,配上插图,读起来一点都不枯燥。我们小组一起传阅、一起写漂流日记,既学到了语文知识,也懂了很多保护自己的法律常识。”

二年级一班的满挺安说得简单:“每天早上,我们都会跟着老师一起朗读、背诵古诗词。一天天坚持下来,我学到了好多新知识,收获特别大。”

弘达学校的学生们有更多元的体验。八年级的陈心怡说:“我们最喜欢的活动是去孔子学堂和书院读书,丰富多彩,应有尽有。”韩佳颖认为,首届读书节请教育名家陶继新先生讲解读书经验“很有意义”。邵梦雨觉得“全班一起去书院吟诗,感觉比较有氛围”。

七年级的王敏珍印象最深的是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教授来讲孔子故事,“让我感觉学习很重要,阅读让我有很多乐趣。”同年级的徐赵鸿骞记住的是家长课堂——赵曼彤的妈妈来讲《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让我重新思考我的未来是什么,我的理想是什么,我该怎样飞往我的山。”

恒远学校五年级二班的柴艺曦最喜欢的活动是“跳蚤市场”。“每次听到广播里喊‘开市啦’,我就像被按了加速键一样冲下楼,连早读课都没这么积极过!”她用一本读过三遍的《米小圈上学记》换到了同桌的《福尔摩斯探案集》,还只花了5块钱买到一本几乎全新的《昆虫记》。她和两个好朋友组队摆摊,给摊位取名“三剑客书屋”,想出各种“歪点子”——买书送手工书签,买两本送抽奖机会。“虽然最后只赚了20块钱,但那种‘自己赚钱自己花’的感觉,比过年收红包还爽。”她算了一下,这一年多读了10本书。

营市东街小学的王承义也做了一个对比:去年一学期读了大约6本,这学期到现在已经读了11本。“因为周三没作业,我可以读一整本。老师还让我们记录‘阅读存折’,看到数字增加很有成就感。”他同桌更厉害,上学期读了15本,被评上“书香少年”。

领读人生态圈与评价改革

营市东街小学的核心创新是“领读人生态圈”。董庆峰书记介绍,学校发动教师、学生、家长、甚至保洁保安等全员参与领读,评选“最美领读人”,形成“人人都是领读人”的氛围。每天午间“自由读”,学生可以读任何喜欢的书,不设任务;每月一次“万卷沙龙”,由学生领读人自主策划主题,比如“科幻小说辩论赛”“我最爱的民间故事”;每年“营东悦读节”,有跨学科阅读成果展、戏剧表演、诗词大会等。评选“书香班级”“书香少年”“书香家庭”“书香人物”,用“阅读存折”记录每本书的“精神财富”,学期末兑换荣誉勋章。

关于阅读与应试的平衡,董庆峰有自己的判断:“时间不是挤出来的,是换出来的。我们减少无效的机械抄写、重复练习,把时间还给阅读。实践证明,阅读能力强的孩子,审题、理解、表达、逻辑思维都更好,成绩不降反升。家长担心的‘应试’问题,我们用数据说话——坚持阅读的班级,语文阅读理解能力明显更优,数学应用题得分率也更高,因为阅读力就是学习力。”

变化有迹可循。去年一年,营市东街小学与槐荫区图书馆联合组织的多次阅读活动中,图书馆方面反映学生主动去借阅的人数逐年增加,“书香家庭”从42个增加到百余个。“最美领读人”从第一年的十人递增到现在五十余人,覆盖各个年级、各个学科。学校被评为首批山东省中小学“书香校园”。但董庆峰更在意的是那些非数据的变化:“老师们反映课堂讨论更深入了,学生提问更有质量;课间追跑打闹少了,捧书静读的多了;家长会上的抱怨少了,分享亲子共读故事的多了。阅读正在改变学校的文化生态。”

朱虹老师也观察到类似的变化。她坦言,大部分家长配合,“极少数不理解的,看到班里各式各样的阅读活动,看到孩子们的进步和成长,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她建议每天“亲子5分钟”——孩子主动和家长交流当天的阅读收获,“让家长切实感受到阅读带来的妙处。”恒远学校一位家长的说法更简单:学校要求“自愿打卡,可拍照也可不拍”“不麻烦”。

一个母亲的笔记

弘达学校八年级一班于卓琪的妈妈唐世雯写了一长段反馈。学校邀请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教授杨朝明来讲经典,接孩子放学路上,女儿突然说:“妈妈,我好幸福,我好感谢你在我小的时候一句一句地教我读《大学》《中庸》《论语》。我觉得我就是杨博士说的那个从小在经典中长大的小孩。”唐世雯写道:“面对高我半头的女儿,突然说出这么暖心的话语,我的心此时已经融化了。”

数据能说明规模,但这些具体的瞬间——李友虎读《资治通鉴》的背影,贾青慧班里阅读角里窝着的孩子,王珂班上那些手绘连环画,高平在惊蛰日带学生读诗的声音,柴艺曦在跳蚤市场的吆喝,董庆峰口中“追跑打闹少了、捧书静读多了”的课间,朱虹班上那个以孙悟空口吻写信的男生,以及于卓琪对妈妈说的那句“我好幸福”——可能更接近槐荫区阅读攻坚的真实面貌:它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而是在一个个教室里、一本本被翻开的书中、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缓慢而真实地发生的改变。

编辑:韩璐莹  校对:汤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