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王蒙最近撰写的《办气韵生动的副刊》一文,在业界引发“轰动效应”,多家主流媒体纷纷跟进评论,谈“副刊不副”,为副刊正名。而王蒙的这篇文章,也正是刊发在《人民日报》久负盛名的副刊《大地》之上。
按《新闻学大词典》的界定,副刊是“报纸上刊登非新闻类体裁为主的专版”。传统的业界说法,一张报纸,“新闻招客,副刊留客”。像鲁迅的《阿Q正传》,就是首先在报纸副刊上发表的。这些年纸媒处境不易,副刊常是“减版”的“优先选项”。此番王蒙的一篇文章,终于让报纸副刊重新回到大众视野。
副刊到底为什么被关注,它在今天接住了读者哪些阅读期待、表达渴望?
一
越是信息碎片化时代,越想寻一段耐读的文字
但凡经历过纸媒黄金年代的人,对报纸副刊一定不陌生:人民日报的《大地》、新民晚报的《夜光杯》……那时拿到报纸,很多人先翻副刊——读篇写美食景致的散文,看段记旧人旧事的随笔,再来篇带点棱角的杂文,读完像三伏天灌下一杯凉茶,浑身熨帖。
因为副刊,不少读者养成剪报、抄报的习惯。有人从十几年的副刊剪报中挑了226篇文章,结集成册和亲友共读;有人40多年攒下近万张副刊版面,时常翻阅。这份对文字反复回味的渴望,今天想来依旧让人感念不已。
及至“算法时代”,充斥眼球的短资讯、短视频铺天盖地,主打即时感官刺激,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让人看过就忘。越来越多人厌倦这种走马观花,转而渴求“慢认知”与“深体验”,期待有质感、有回甘的叙事。而百年传承的报纸副刊,恰好稳稳接住了人们的这一期待。
副刊的历史几乎和报纸一样久远。鲁迅的杂文、沈从文的小说、郭沫若的诗……百年间,报纸副刊发表了无数经典作品,培养了众多大家名人,含蓄小诗、清新随笔、辛辣杂文,哺育了一代又一代的读者,提升了普罗大众的文学修养,甚至唤醒了无数年轻人提笔从文的梦想。
报纸副刊上的文章,往往篇幅不长,习惯慢慢铺陈、细细体察。汪曾祺写《夏天》,不着一句赞美,却留下了夏日气息;冰心写《我从来没觉得“老”》,柔和的文字消解了人们对衰老的惶恐。
短小精悍,但结构完整,有态度、耐琢磨。在匆忙日常里,副刊上的文字带给万千读者从容沉静、潜心品味的阅读时光。
二
周遭越是模糊,越有人想把寻常日子记清晰
人类学家项飙提出,我们身边的“附近”正在消失。现代人每天穿梭在街区,却对历史建筑、街巷往事一无所知;普通人日复一日的生活,悄然发生又慢慢消散,大多没被认真记录、精心体察……
而报纸副刊,长久以来正承担着打捞这些烟火风物的责任。写作者走街串巷,寻访工匠艺人、摊主居民,既记下市井里的冷暖悲欢,也描摹城中的历史变迁。《杭州日报》副刊的口述栏目,26年来推出了上千位普通人的故事,让许多不曾被听见的心声落于纸上。《青岛晚报》副刊《青潮》有个《岛城山语》专栏,作者踏遍青山,写出一篇篇脍炙人口的美文。一座城市的山海与日常,就这样被一行行文字妥帖留存。

农妇施马红将办农场的经历写成文章发表在《泰州晚报》的副刊上,质朴的文字打动了许多人 图源:新华社
副刊吸引人的地方,还在于它的“开门办刊”,始终对普通写作者友好以待。外卖诗人王计兵在《新民晚报》副刊《夜光杯》上发表作品,写下自己一面送外卖一面写作的日子。他感慨,普通人执笔记录生活,文字登上版面,平凡人的所思所感便有了安放之处,“素人创作者终于有了被看见、被倾听、被认可的机会。”
副刊把这些滚烫的个体叙事、街巷里细碎的日常,变成大家可以一同品读、共情的文字。它是一处精神栖息地,帮我们在不断变迁的城市里,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附近”。
三
情绪越是抢跑,越需要一种轻松的郑重
在《办气韵生动的副刊》里,王蒙点出副刊独有的魅力:轻松里有郑重。
解读重大主题不必总是正襟危坐。回望开国大典,可以写城楼之上的庄严宣告,也可以记下少年腰鼓队员身披彩绸的滚烫喜悦;谈及航天征途,航天员一句“飞船待的地方只是地球的家门口”,同样道尽探索的浪漫与厚重。
这种举重若轻的表达,恰是当下互联网舆论场最需要的。舆情来袭,情绪常跑在事实前面,仓促表态容易激化对立,生硬说教又容易催生抵触。副刊可以慢下来,以柔软姿态介入公共讨论。
面对饭圈风气、公共审美、民生热点这类容易引发争执的话题,副刊文章很少直接下论断,更多是从普通人的感受与生活细节落笔,借故事与温情的交流,将价值判断藏在体察之中,引导读者换视角静心思考。
副刊的另一层功夫,是日复一日的滋养。周深在《人民日报》副刊写下《总有美好在路上》,分享舞台感悟与生活暖意;陈凯歌、陈道明撰文畅谈影视创作,诉说文艺坚守。文字没有激烈辩驳,也未必登上热搜,却慢慢校准审美、传递从容的价值取向,涵养社会的文化底色。
这份包裹在松弛表达里的郑重,跳出说教的框架,在喧嚣中为理性、共情留足空间,完成润物无声的价值引领。
四
媒介越是迭代,越有人期待它长出新的表达
提起副刊,不少人总觉得它依附报纸,纸媒收缩,便会随之退场。但这几年媒体融合实践证明,副刊的边界早已被打破。
向上,数字化延伸。稿件同步推送至公众号、客户端,衍生播客、短视频、图文专题,一次采集、多元生成,适配不同平台受众的阅读习惯。
向下,社群化触达。《澎湃有戏》打造观影团,联动制片方、影院,把线下观影、主创交流转化为优质影评,让读者成为城市文化的参与者。《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跳出单一版面,搭建文化场景,用沉浸式、体验化方式贴近日常。
向内,差异化突围。副刊不再局限于散文随笔的老框架,而是根据自身条件各自探索:澎湃副刊跳出“副刊只是甜点”的认知,以新闻的敏锐度做人文内容;《艺术评论》接轨国际艺术现场,深耕专业内容;《泰州晚报》副刊《坡子街》向普通人敞开版面,6000余名草根作者记录生活,每周产出十版80篇稿件,公众号粉丝超15万,形成“大众写作、大众阅读、大众分享”的模式。
此番掀起讨论副刊的热潮,有情怀的成分,却也不只是对纸媒怀旧。媒介持续迭代,人们对真实故事、细腻体察、自我表达的渴求始终不变。副刊的生命力,不在固守版面,而在持续拓展新载体,让人文书写跟上时代的脚步。
说到底,人们在移动互联的当下热议副刊,何尝不是在呼唤一种气韵生动的表达?愿报纸副刊在媒体变革中常办常新,让人们总是能从中读出时代的温度。(王婷)
编辑: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