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今天点了份塔斯汀或华莱士,汉堡里那坨沙拉酱,十有八九来自东莞同一家厂——百利食品。
这家隐形酱料商年销21亿、净赚3个多亿,华莱士、塔斯汀、鲍师傅都是它的客户,眼下正冲击北交所,想拿下“西式复合调味品第一股”。
但就是这样一家“看起来很美”的公司,IPO路上却不太顺利:客户被消费者批量投诉、日本巨头丘比追着打专利官司、核心经销商上市前“闪电注销”、家族控股超80%被监管反复问询……
2026年4月21日,百利食品回复了北交所审核问询函。距其2025年10月28日,收到北交所审核问询函,已过去近半年。该公司2025年9月22日提交上市申报材料。
翻开这份“答卷”,问题比答案更多。在光鲜的业绩数据背后,这家依赖B端渠道、研发投入偏低、治理结构失衡的家族企业,正面临增长失速、专利风险未消、渠道根基动摇的多重考验。

高增长的故事,讲到头了
百利食品的业绩曾是复合调味品赛道的亮眼样本。2022年到2024年,营收从12.61亿增长至19.12亿,年复合增速23.16%;归母净利润从1.57亿涨到2.76亿,三年增幅75.8%。毛利率稳定在31%以上,净利率超过14%,在成本波动的行业里显得相当亮眼。
增长势头在2025年戛然而止。2025年全年百利实现营收21.49亿元,同比增长12.41%;归母净利润3.22亿元,同比增长16.71%。和2024年营收19.11%、归母净利润24.07%的增速相比,落差明显,增长中枢下移已成定局。
分季度看,失速信号更为刺眼:2025年一季度营收同比仅增9.34%,创下2022年以来最低单季增速;归母净利润增速11.26%,远低于2023年同期的37.44%和2024年同期的32.58%。
增长为何踩了急刹车?核心问题出在主力的酱汁类产品上。这类产品贡献了公司近八成收入,但平均售价已连续四个报告期下滑。大豆油、白砂糖等原材料价格一波动,成本压力随之而来,可百利在核心客户面前缺乏足够定价权,提价困难,只能靠扩大销量维持利润增长。
盈利的成色也在褪去。2025年上半年,扣非归母净利润增速8.54%,首次跑输归母净利润增速11.26%,这意味着非经常性收益(如政府补助)在利润中的占比提升,主业盈利能力实则在减弱。同期,应收账款从2022年末的4003万飙升至2025年一季度末的6877万,增幅71.8%,远超同期收入增幅,盈利变现效率大打折扣。
更让人质疑的是扩产计划。2025年一季度,酱汁类产品产能利用率已从2024年的91.3%降至78.2%,但公司仍计划通过IPO募资11.64亿元,新增16.14万吨酱汁产能——总产能将激增86%。其中,用于研发中心升级的资金仅2215万元,占募资总额不足2%。这种“重产能、轻研发”的倾向,让外界质疑其扩产并非基于真实市场需求,而是为上市拼凑故事。
依附式生存:核心客户被消费者批量投诉,供应商能独善其身?
百利食品九成以上收入依赖B端餐饮和经销渠道,线上C端收入占比仅2.87%(2025年一季度数据)。同时,客户集中度持续攀升,前五大客户销售占比从2022年的9.44%升至2025年一季度的14.64%。塔斯汀、华莱士是其头号客户,其中2024年塔斯汀一家采购额就达1.26亿元,较2023年大幅增长。
麻烦的是,这些核心客户自身正深陷经营与食安泥潭。华莱士在黑猫投诉平台累计投诉超1.4万条,九成以上指向食品安全问题,近五年已公开道歉整改八次。其母公司华士食品已于2026年2月从新三板摘牌退市,退市背后与长期经营承压、食安舆情频发密切相关。塔斯汀门店规模突破1.1万家,但黑猫投诉累计也达8854条,“汉堡吃出生肉”等食安问题频发,不时登上热搜。
作为这两大客户的核心沙拉酱供应商,百利食品虽未直接卷入食安事故,但品牌声誉与合作稳定性已受到明显冲击。一旦某一核心客户出现重大食安事件导致门店大规模关停,百利的订单将直接面临断崖式下滑。
更深层的问题是:百利在C端几乎没有品牌存在感。
一个荒诞的细节是:网上搜索“百利”,出现的不仅是沙拉酱,还有美国高端宠物粮品牌“百利”(Nature‘s Variety Instinct)。黑猫投诉上,关于“百利猫粮生虫”“猫咪吃完呕吐”的大量投诉,与东莞百利食品毫无关联,却让“百利”这个品牌名蒙上阴霾。
一家年销21亿的隐形冠军,C端品牌认知度几乎为零,甚至被无关品牌的负面舆情“误伤”——这恰恰暴露了其依附B端渠道的致命脆弱性:没有独立的品牌护城河,一旦客户出事,自己连缓冲垫都没有。
研发掉队,渠道偏科
赛道正从蓝海变红海。丘比、味好美、卡夫亨氏掐着高端商超和家庭市场;宝立食品、立高食品借资本快速迭代、渠道下沉。价格战越打越凶,同质化越来越重。
百利食品的两个核心短板,让它在竞争中渐处下风。一是研发投入长期掉队。2022到2024年,研发费用率只有0.64%、0.60%、0.77%,行业均值在2%到4%之间,宝立食品1.99%,立高食品3.01%。截至招股书签署日,公司仅拥有35项专利,其中发明专利仅5项,且多为生产工艺改良,缺乏颠覆性创新,产品壁垒薄弱,竞争对手复制成本极低。
二是渠道结构严重失衡。B端餐饮及经销渠道收入占比超六成,线上C端布局滞后。反观宝立食品,已构建B+C双轮驱动格局,2025年线上C端收入达8.08亿元,占总营收三成以上,毛利率高达52.69%,而百利食品线上收入规模微小,难以形成盈利支撑。
专利悬案与合规疑云:IPO路上的地雷
在业绩与渠道压力之外,百利食品的IPO还笼罩在专利纠纷与合规问题的阴影下。
日本调味品巨头丘比起诉百利食品侵犯两项专利,分别涉及芝麻沙拉汁乳化工艺(发明专利)和包装瓶外观设计(外观设计专利)。2025年底,国家知识产权局宣告涉案发明专利全部无效,杭州中院随后裁定驳回丘比针对该发明专利纠纷的起诉,百利取得阶段性胜诉。但外观设计专利侵权诉讼仍在杭州中院审理,结果未定。公司在招股书中明确承认,纠纷处理结果存在不确定性,可能对生产经营造成不利影响。
经销商管理乱象更被监管重点关注。报告期内,多家核心经销商“闪电注销”:曾为公司第一大经销商的郑州新毅园,于2025年1月注销;福建两条龙公司成立仅一年多,贡献3833万元营收后,于2023年12月注销;武汉、成都、西安等地也有多家核心经销商出现注销或吊销情形。北交所问询函直指上述现象背后的收入真实性与渠道合规性问题,公司虽予以解释,但未能完全消除市场担忧。
治理结构方面,百利是典型的家族控股企业。实际控制人徐伟鸿、卢莲福夫妇直接持股合计66.95%,其子徐梓豪任董事兼副总裁、持股10%,其女徐栩莉任总裁助理、持股5%,加上亲属一致行动人,合计控制公司82.34%的股份。卢莲福曾担任采购总监,直接掌控核心原材料采购环节。北交所问询明确要求公司说明家族控制可能带来的不当控制、关联交易、利益输送风险,而公司回复仅强调“决策效率”,未能提供实质性的制衡机制。
生产合规方面,马鞍山子公司亨利食品(百利控股子公司)2021年至2024年连续四年被当地市场监管局抽查并责令整改,问题涉及“生产流程不规范”。2026年3至4月,京东、天猫等平台上,百利食品旗舰店售卖的“0糖油醋汁”被消费者投诉含葡萄糖浆、果糖,涉嫌虚假宣传,相关情况已被市场监管部门警示。
扩产激进,谁来买单?
面对增长放缓,百利选了条简单粗暴的路——募11.64亿大扩产。总部项目和亨利工厂合计新增酱汁产能16.14万吨,总产能膨胀86%。2024年理论产能18.82万吨,2025年一季度利用率已降至78.2%。第三方研报指出,当前复合调味品行业整体产能过剩,餐饮复苏态势疲软,百利食品此时激进扩产,大概率会导致产能闲置、折旧费用增加,进而拖累毛利率进一步承压。
总裁彭晋谦在2026年新春致辞中表示:“2026新征程,百利将继续深耕,在产品创新、品牌升级、市场拓展上全力突破。”但从目前披露的信息看,募投研发占比不足2%,创新与品牌投入仍显不足,扩产逻辑更多依赖对现有B端渠道的增量挖掘,战略显得单一且被动。
酱料帝国的船票,还得自己挣
一瓶沙拉酱,映射的是中国西式快餐从野蛮生长到存量搏杀的完整周期。当华莱士、塔斯汀们在狂奔中踉跄,身后的“酱料帝国”才发现,自己早已和客户绑在一条漏水的船上。
从财务数据看,百利食品仍是一家基本面扎实的公司:2025年营收21.49亿元、净利润3.22亿元,资产负债率降至33.57%,现金流稳健,在细分赛道拥有稳固的B端基本盘。
但高增长时代已经结束。研发薄弱、渠道单一、家族治理滞后、产能冒进、专利与合规风险缠身——这些问题不解决,所谓“西式复合调味品第一股”的光环,终究遮不住内里的疲态。这家来自东莞的“沙拉酱大王”,它需要的不是更多产能,而是一张真正属于自己的行业船票。(文:新黄河科技与大健康研究院 古马)
编辑:曹梦佳 校对:汤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