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4℃——这是赤道中东太平洋区域9月的海温指数,意味着这一区域的海水温度比常年均温高出了近3℃。
海水“发烧”是厄尔尼诺现象硬性指标。近期,国家气候中心提示,2026年9月已正式形成一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
变化已经在今年夏天发生:吐鲁番东坎站最高气温49.8℃,破我国国家气象站观测纪录;华北地区雨季偏长20天、雨量偏多七成以上;全国609条河流超警;超强台风“巴威”“美莎克”先后登陆……
食品价格波动、出行计划错乱、高温健康风险……极端天气不仅影响每个人的生活账单,还会冲击供应链、能源系统、城市运行、农业生产和公共健康等领域。这些影响最终会变成保险公司手里的赔付账单。仅今年7至8月的强降雨、台风等灾害,保险业已累计接报案67万件、估损132亿元。
慕尼黑再保险(下称“慕再”)近期发布的报告亦显示,今年上半年,全球自然灾害损失近1120亿美元,连续六年破千亿美元。在全球自然灾害损失中,仅约440亿美元获得保险赔付,保障缺口达60%。
在与经济观察报记者对话中,慕尼黑再保险大中华区非寿险总裁陈诗华更是多次聊到这一话题。基于慕再近50年来对全球巨灾风险的持续研究和数据积累,她观察到,气候变化正逐渐重塑全球风险格局,也让极端天气事件呈现出更强的不确定性和累积性影响。
在陈诗华看来,厄尔尼诺事件像是现有风险格局的放大器,是全球风险环境持续演变的一个重要信号。
当极端天气成为“常态”,保险行业的地图将如何被重写?
【对话】
经济观察报:“厄尔尼诺”已经成为2026年气候领域的关键词。从温度数据来看,超强厄尔尼诺事件正在形成。从再保险人的视角看,今年和往年是否有本质不同?预期中,今年行业的赔付情况如何?
陈诗华:从再保险角度来看,今年最值得关注的并非某一次强降雨、台风或厄尔尼诺事件本身,而是极端天气事件呈现出的频率增加、影响扩大和损失累积特征。强厄尔尼诺是其中值得重点关注的风险信号之一,但其具体影响仍取决于东亚季风、副热带高压以及区域海温等多种因素的共同作用。
从全球损失表现来看,极端天气造成的保险损失仍然维持在较高水平。对于中国市场而言,今年行业赔付压力预计仍将维持在高位,但赔付金额增长并不完全等同于风险恶化,也反映出保险保障覆盖范围和保险渗透率的持续提升。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在气候变化背景下,保险行业所面对的风险环境正在变得更加复杂、更加不确定,也更难仅依赖历史经验进行判断。
经济观察报:气象学界有一个说法,极端天气已经从“罕见”变为“新常态”,新常态对社会经济发展意味着什么,保险行业会面临哪些改变?
陈诗华:极端天气成为“新常态”,意味着气候风险正在从偶发性挑战逐步演变为企业和社会需要长期面对的发展议题。过去,人们更多关注灾害发生后的直接损失;今天,风险的影响已经延伸到供应链、能源系统、城市运行、农业生产以及公共健康等多个领域。在全球产业链高度互联的背景下,一场洪水、热浪或台风所产生的影响,往往不再局限于受灾地区本身,而可能通过供应链和市场影响更广泛的经济活动。
对于保险行业而言,这意味着行业角色正在发生转变。保险不仅是灾后经济补偿机制,也正在越来越多地参与风险识别、风险减量和韧性建设。我们不仅关注灾害发生后的恢复,更希望帮助客户提前识别风险、降低风险,并提升适应风险变化的能力。
同时,我们也看到新的发展机遇正在出现。绿色基础设施建设、能源转型、低碳技术创新以及气候适应型城市发展,都需要长期稳定的风险保障和资本支持。保险和再保险行业能够通过专业能力和长期资本,更好地支持这些领域的发展。
对行业而言,一个重要课题是如何在风险持续变化的背景下保持风险的可保性,确保企业和社会能够持续获得稳定、可负担的风险保障。
经济观察报:站在全球视角来看,气候变化给不同地区的风险因素带来了哪些变化?
陈诗华:从全球视角来看,气候变化带来的一个显著变化是,不同地区的主要风险特征正在发生调整。
例如在北美,强对流风暴、冰雹和山火等风险更加突出;在欧洲,高温、干旱以及洪涝事件的影响持续扩大;而在亚太地区,洪涝、台风和极端降雨仍然是主要风险来源。同时,过去被称为Secondary Perils(非峰极灾害)的风险正在越来越频繁地造成重大保险损失。
对于2026年的强厄尔尼诺和超强厄尔尼诺事件,我们更倾向于将其视为现有风险格局的放大器,而不是新的风险因子。其影响最终仍取决于区域气候系统的共同作用,因此我们更加关注其对风险发生概率和损失特征的影响。
对于保险行业而言,风险评估、风险管理和产品设计都需要更加关注长期趋势和新兴风险,而不仅仅依赖历史经验。
中国最大的特点之一是风险类型更加多元。台风、洪涝、地震、滑坡泥石流、高温干旱等多种自然灾害并存,不同区域和季节面临的主要风险差异显著。同时,随着城市化发展和经济活动不断集聚,自然灾害对产业链、供应链和关键基础设施的影响也在持续扩大。
我们也看到新的风险暴露正在快速增长。例如海上风电、光伏发电和储能设施等新能源资产快速增长,而这些资产往往分布在自然灾害风险较高的区域。如何提升这些新型资产的韧性,正成为保险和再保险行业关注的重要议题。
经济观察报:全球亚洲保险合作组织(GAIP)今年发布的报告显示,气候变化正推动保险业逼近可保性临界点。慕再如何理解“可保性临界点”这一概念?它离我们还有多远?从再保险的视角看,哪些风险正在变得“不可保”或“难以承保”?
陈诗华:所谓的“可保性临界点”,并不意味着某一种风险突然变得完全无法承保,而是指风险的频率、强度或不确定性不断上升后,保险保障可能变得越来越昂贵、越来越有限,甚至部分群体难以获得可负担的保险保障。
从保险和再保险行业的角度来看,可保性的核心在于风险是否能够被合理评估、有效管理,并在更大范围内实现分散。
从全球范围来看,我们看到的是部分风险正在变得“更难承保”。例如高频洪涝、山火、长期干旱与热浪,以及部分复合型灾害风险。这些风险并非无法承保,但其风险水平和不确定性都在提升,因此对风险定价、资本投入和风险管理提出了更高要求。
对于中国市场而言,我们认为一些风险值得持续关注。例如,近年来部分地区频繁出现的极端暴雨和城市内涝、台风与风暴潮叠加风险,以及高温干旱对农业生产带来的影响,都在不断挑战传统风险评估方法。
真正决定可保性的,是社会管理和降低风险的能力。历史经验表明,更严格的建筑标准、更完善的防灾减灾基础设施、更有效的预警体系,以及更成熟的保险和再保险机制,都能够显著提升风险的可保性。
经济观察报:有消息称,得益于资本充足与再保险承保意愿强烈,全球财产巨灾再保险费率经风险调整后下降了16%,中国市场是否也是这样的趋势?这种“资本充裕+风险升级”的背离,是否意味着市场定价出现了滞后或错判?当保险公司希望再保险降低费率、扩大承保能力,但精算模型可能给出相反的建议,如何在实际谈判中解决这一类问题?
陈诗华:当下全球再保险市场确实出现了资本充裕与风险上升并存的现象,但需要强调的是,资本可以影响价格,但资本并不能改变风险本身。
从全球市场来看,2026年的费率下降主要是资本供给增加、行业盈利能力改善以及近几个季度缺乏超大型灾害损失共同作用的结果。全球再保险资本仍处于历史较高水平,为市场提供了充足的承保能力。
与此同时,风险环境并没有因为费率下降而发生根本改变。气候变化、风险暴露增长以及极端天气事件频发等长期趋势依然存在。因此,我们更倾向于认为市场正在重新平衡供需关系,而不是忽视风险本身。
对于中国市场而言,我们也观察到竞争环境有所缓和,但总体情况与欧美市场并不完全相同。中国仍然处于风险保障水平持续提升、保险渗透率逐步提高的发展阶段,因此除了价格因素之外,保障范围、风险质量、风险减量措施以及长期合作关系同样重要。许多客户关注的不仅是费率变化,更关心能否获得稳定、可持续的承保能力。
我们始终坚持风险导向定价原则。如果风险水平发生变化,我们需要通过数据、模型和科学研究及时反映这些变化;如果客户在风险管理、防灾减灾或风险质量改善方面取得进展,我们也希望这些改善能够在承保条件和价格中得到体现。
至于实际谈判中客户希望扩大保障并降低成本,而模型评估显示风险正在上升的情况,我们往往通过更加精细化的风险分析和方案设计来解决,例如通过优化保障结构、提高自留额或调整分层安排等方式,提高风险转移效率和资本使用效率。
归根结底,再保险行业的职责不是追逐短期市场波动,而是在不同市场周期下持续为客户提供稳定的风险承担能力。无论市场偏硬还是偏软,我们关注的始终是长期可持续的风险定价和风险管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