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新:牙杂子
魏道泉城  11小时前

牙杂子,是牙,但不是好牙;也是人,不是好人。

作为牙,牙杂子是坏了一半的牙,一大半,只剩下一点牙根,扎在牙龈里,不拔的话,平日还好,一上火就疼,一疼就疼的厉害,拔的话,又格外费劲,因为钳子只能夹住一点头,使不上力,稍一滑,就拔不出来。

作为人,老家话用牙杂子来形容,这样的人就和牙杂子一样:一是爱找事,且不论理;二是难对付,拔不掉。

过去,老家有不少牙杂子,城里的每条街,乡下的每个村,都有个把,他们算不上十恶不赦,也未必有多少能耐,但没人敢招惹,更准确的说,没有人愿去招惹。因为牙杂子几乎是不会吃亏的,不管怎样,都不吃亏,这是牙杂子唯一的原则。比如牙杂子可以骂人,但别人不能骂他;别人骂了他,他一定要用更多的脏话骂回去;若持续对骂,牙杂子没有了更多的脏话,就得动手;牙杂子动了手,别人最好不要还手,还手的话,无论输赢,倒霉的都是自己,打输住院,打赢了牙杂子住院,对牙杂子来说,住院就像是疗养,医药费、床位费、营养费都是巨款,还有误工费,虽然牙杂子本来也没什么工可误,但一住院就全有了,通通需要和他打架的人支付,不支付的话,牙杂子就会一直纠缠下去,直到支付的他心满意足,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医院,临走不忘给各个小护士打招呼:“哥先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们!”

就算和人打个平手,牙杂子也不会白打,打完后,不是说丢了金戒指,就是丢了金项链,反正是整个家底都戴在身上,不打架看不见,一打架就丢,到警察面前也这么说,过去又没有监控,警察对牙杂子也没什么招,惩治轻了白搭,重了又够不上,只能教育一下,顶多关上几天了事。

牙杂子就像稀泥,尽管糊不上墙,但踩在脚上,就和屎一样。

牙杂子也有段位,高级一点的牙杂子,常会伪装成另一种形象:仗义、热心、慷慨。听说别人有什么困难,牙杂子主动过去帮忙,帮上帮不上不一定,但只要他帮忙了,或者只是说帮忙了,别人就必须记得这个人情,因为不出多久,牙杂子就有忙需要别人帮了,这个忙肯定要比他帮过的忙麻烦的多,或者说,昂贵的多,别人也只能咬着牙帮,出钱,或者出力,否则,牙杂子立刻就会翻脸,让人名利皆损。所以,了解牙杂子的人,都不会让牙杂子帮任何忙,不了解牙杂子的人,让牙杂子帮一次忙,就永远记住了。嘴里的牙杂子何尝不是如此,不疼的时候,也不要尝试用它大嚼,一旦嚼疼了,就那么一下,疼的钻心,疼的刻骨,只有亲身感受过才知道,这是多么痛的领悟。

段位再高些的牙杂子,喜欢帮人调解纠纷,这是件技术活,所谓调解,要先把纠纷调解大了才行,看到别人骂架,就怂恿着别人打架,打的越厉害越好,假如悬殊太大,就先拉偏架,让这场架打得旗鼓相当,直到打到两边实在不想再打了,牙杂子再去真拉架,然后假意帮他们说合,谁给谁道歉,谁赔谁多少,自己从中获取好处。最后两边还都得谢谢他,仿佛没有牙杂子,这一场架会比俄乌打的时间还长,还不可收拾,事实上,没有牙杂子的话,早不打了,甚至都打不起来。

从古至今都有牙杂子,比如《水浒》中牛二这种典型的市井无赖,高俅发迹前也是牙杂子,只是牛二碰上了杨志这样的硬茬,一命呜呼,高俅遇上了宋徽宗这样的皇帝,步步高升。牙杂子和牙杂子的命运不一样,有的牙杂子最终被拔了,还有的牙杂子,成了国家的坏牙,这些人地位再高,权力再大,也不过是个牙杂子。

不管是什么样的牙杂子,都不会承认自己是牙杂子,毕竟,牙杂子不是什么好词。这么多年,我只见过一次例外,那是我一个小学同学,大概上到四年级,就不上了,后来天天泡在游戏厅和台球室里,从不花钱,碰见小孩就直接要几个游戏板,看见落单的就拿着杆子凑个手,很多常来玩的都认识他,也没人和他计较,顶多就是看他在,就赶紧溜出去,换一个地方。有一天,游戏厅来了个陌生的小孩,在玩“战斧”,他凑过去,“弟弟,给我个板儿。”说着,手已经伸到了小孩的裤兜里面,小孩一把按住裤兜,说:“我没板儿了。”他也没摸着,大失所望,直接把小孩推开,说:“那我打会儿吧!”小孩看他凶巴巴的样子,眼里噙着泪走了。没想到,他这把“战斧”还没打完,就从游戏室外面冲进来四五个半大孩子,手里握着木棒,他斜瞟一眼,不以为然,按了一下放魔法的按钮,瞬间,密密麻麻的棍棒劈头盖脸而来,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打翻,捂着脑袋打滚,等起来的时候,人全走了,他被敲了一头包,挆了一身脚印。

那些半大孩子游戏厅老板也不认识,包括开始那个小孩,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这口气他实在难忍,回家拿了把斧头就上街了,从街这头转到那头,又从那头转到这头,他的嘴被棍棒敲到好几下,满嘴牙齿都松动了,但他依然倔强,非要找到打他的人,那天,很多人都听到,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喷着血沫,一边念念有词:“连我都敢打?不知道我是这一片儿的牙杂子?!”

魏新:能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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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道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