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中秋假期，济南趵突泉、大明湖等老城区景区周边，被称为“花车”的载客三轮车再次扎堆出现。其漫天要价、违规行驶、乱闯红灯等问题，不仅严重损害游客体验，更持续影响着济南的城市形象。尽管历经十余年、多次专项整治，花车与管理者的“游击战”仍在持续，花车该如何整治？该如何形成长效的管理机制？花车又该何去何从？

乱象丛生：看人下菜、无视交规，花车宰客屡见不鲜

“不到2公里，15元走吗？”“想啥呢！最低25元，假期前两天得收你40元！”在趵突泉景区北门，游客与花车司机的对话道出了普遍遭遇。记者连续多日探访发现，花车起步价动辄数十元，且“看人下菜”、口头议价。有司机透露，假期高峰日入可达近千元。

10月1日，假期首日，虽下着小雨，济南古城内多个景区迎来了客流高峰。景区外，曾经“红色”的花车不知何时摇身一变成统一的粉色，盘踞在景点的多个大门入口处。记者询问得知，每辆花车的平均起步价达 50-60 元，再远一点的地方，跑一趟要70元。

“客流大，加上下雨堵车，我们生意特别好，少了这个价根本没人拉。”记者试图讲价，但花车司机却摆了摆手，转头招揽其他游客。

除了价格混乱，花车行驶安全问题同样突出。为赶时间，司机常鸣笛催促、闯红灯、斜穿马路甚至驶入机动车道。尽管部分司机声称车辆已统一换成可上牌的粉色三轮车，司机也考取了摩托车驾照，但超载（一车坐四五人）现象依然常见。

10月7日，记者再次来到趵突泉北门，乘坐花车的价格已经回落了。与10月1日相同的路线，当天只需花20元。在记者反复讲价后，一个花车司机愿意18元把记者从大明湖南门送到大明湖北门。

“假期前两天，还有人要价100元。”这位司机向记者透露，10月2日那天，他一天拉了29单，按平均一车40元计算，日收入可达近千元。

花车司机芬姐告诉记者：“那些经营早的，已经形成了组织，他们的车身有编号，能长期占着景点门口的好位置，我不能过来抢他们的生意，只能随停随走。”

记者注意到，这些花车不仅外观相似，还定制了统一的广告牌招揽生意，有的还推出了“300元游一圈，全程包讲解”的高价服务，途中可以随时停下拍照。

在大明湖西南门，这里的花车相比于其他地方，显得比较有秩序，排着队接顾客上车。一位花车司机表示，别看花车到处都是，但很多车有固定的等客地点。大家排着队，谁也不抢谁的生意，还形成了隐形的“价格联盟”。“我们不会打价格战，大家的每天定价基本一致。”

10月7日下午，记者在探访过程中注意到，虽然收费较贵，短短十分钟内，已有四辆花车成功载客。“方便”“省时”，让花车在济南历经多轮整治后，依旧能找到生存空间，成为不少游客在特定场景下的出行选择。

“济南老城区景点分布密集，但早期公交线路覆盖有限，这某种程度上为花车的生存提供了土壤。”山东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山东大学文化和旅游研究中心主任王晨光认为。

治理困境：多次整治又回潮，执法边界模糊，不少部门基本“各司其职”

回顾过往新闻，几乎每隔一两年，济南都会开展针对景区周边交通秩序的“专项整治行动”。行动期间，花车常常会销声匿迹。然而，风头一过，花车又重新出没。

2016年以来，济南交警、城管等多部门便已形成联动，针对扎堆在景区、火车站等人群密集区域的 “黑三轮” 开展过多次集中整治行动。2019年，济南交警组织全市警力对三轮车违法开展集中整治、严查严罚，对无法提供合法手续的一律不予处理，车辆一律不予返还。

随着近年来济南文旅业态的不断发展，越来越多的游客来到济南游玩，济南市对于违规花车的整治也越发频繁。去年和今年，济南市多个部门都启动过类似的专项行动，对景区周边非法营运三轮车、花车开展集中整治行动。

随着社交网络的兴起，关于景区周边私自载客的三轮车坐地起价、变相宰客的吐槽在各大平台屡见不鲜，不少旅游博主还专门发帖提醒外地游客 “避雷三轮花车”，可即便如此，花车仍未彻底从市场消失。

记者在现场看到，假期期间，虽然各相关部门都在岗执勤，但花车各种乱象仍然存在。一名工作人员表示，其核心任务是维持景区周边治安秩序，游客想要投诉花车，需要联系相关职能部门。记者注意到，花车出现的区域，属于历下区、天桥区、市中区三区交界，管理起来涉及多个街道、多个部门。

值得注意的是，对花车的打击治理，不少部门基本“各司其职”。

“花车是违规的，我们马上安排人员现场查处。”10月8日，记者致电济南公安交管监督服务热线。工作人员表示，三轮车属于非法改装车辆，未取得营运资格，建议游客不要乘坐。

但记者注意到，交警的执法边界仅局限于交通违法。在大明湖北门执勤的一位交警透露，去年，花车还是红色的，且多无牌照，尚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查处；今年部分车辆挂上摩托车黄牌后，交警只能对逆行、违停等交通违规行为处罚，对揽客行为无法干预。

该交警补充道，节假日高峰时段，他们也会对挂牌但违规揽客的花车进行驱赶，但受限于执法时段和地点，部分车辆被驱赶后又会返回原地。

“前期设置喇叭提醒不要乘坐花车，后来接到游客反馈，影响了游客的出游体验，所以景区综合考虑又撤销了。”济南天下第一泉景区的工作人员表示。

该工作人员进一步解释，景区没有执法权，只能督导提醒游客不要乘坐花车。景区曾多次向有关部门提出对花车的联合管理问题。但因涉及多个部门监管，协调起来比较麻烦。

趵突泉街道办事处城管科通过12345热线回复说，假期期间，趵突泉街道辖区管辖范围内禁止经营花车经营，城管人员组织专门巡查队员对花车乱停乱放、拉客行为进行整治工作，加强趵突泉景区南门、东门等巡查频次，假期间每天安排专人专岗蹲守，让花车进入辖区前进行有效劝离、制止。

10月9日，济南市市场监督管理局有关工作人员回复记者时表示，他们仅对花车运营价格以及花车质量进行规范。“如果12345接到市民游客有关花车宰客的投诉，工单派给我们后，我们进行调查，如果情况属实会进行处理。”

该工作人员表示，此前市场监督管理局也收到过相关投诉。“但花车收费属于市场调节定价，只要明码标价，乘客与花车司机乘车前商定好价格，就不算宰客。”

至于花车到底有无资格收费营运，该工作人员表示市场监督管理局没有对这方面监督查处的职责。

经多方采访发现，花车能否上路运行，核心问题正是在于其是否有“营运资质”。

“看到趵突泉门口道路被花车占据，样子很统一,以为是官方的,我们这些外地游客容易产生误解。”网友“张张”表示。

记者实地探访看到，与之前驾驶无牌的红色改装三轮车相比，今年来，不少花车司机更换了新三轮车，这类三轮车还能挂上牌照。不少花车司机也误认为，挂了牌就有运营资质了。

“挂车牌不代表具备营运资格，如同私家车不能随意载客。但花车的车型达不到营运车辆的条件，我们没法对它进行规范。”10月9日，济南市城乡交通运输局一位工作人员回应称。

该工作人员解释，济南市城乡交通运输局目前仅负责对景区周边出租车、网约车等四轮机动车非法营运、违反经营秩序的行为进行查处，三轮车（含花车）营运资格及管理不在职责范围内。上述工作人员表示，济南市没有给三轮车、摩托车等车辆发放营运资格证的相关法律法规，“花车本身就不是营运车辆，因此我们也无法对其进行规范。”

此外，今年6月,济南市历下区综合行政执法局在人民网地方领导留言板回应,山东省交通运输厅《关于认定交通部门无权治理机动三轮车的批复》也明确，三轮车不属于现行有关交通运输行政法规、规章、地方性法规调整范围之内的运输工具,交通运输部门不能依据上述规定对三轮车的运输行为进行规范。

“法律上的模糊地带，让执法工作进退两难。”山东财经大学区域经济研究院院长董彦岭指出：景区花车乱象屡治难绝，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法律不明、职责不清，政府首要应尽快建立起完善的法律法规。

破局之问：十年“猫鼠游戏”，花车出路在何方？

“齐抓共管是好事，但更应理清职责边界。”董彦岭提到。专项整治固然很好，但更应建立长效监管机制，否则还会上演“整治一来就躲，整治一走就回”的“猫鼠游戏”。

王晨光也分析指出，短期集中整治成本高，且容易催生违法者的‘游击战术’，若不能从根本上理顺常态化监管机制、提升违法成本，就会形成‘整治—反弹—再整治’的恶性循环。

“堵不如疏，引入管理公司，设定好路线，说不定有不一样的效果。”网友“三言两语”也提到。既然现有监管陷入困境，是否有可能将花车“收编”为正规运营车辆？

针对相关建议，记者联系了济南市文旅局，相关工作人员表示，目前该局仅能管理景区内部的摆渡车。对于景区外部马路上的车辆，景区没有权限。同时也尚没有市场上的旅游公司跟他们提出运营花车。

随后，记者又致电了济南市行政审批局，询问其是否有让花车正规运营的可能性及审批流程。一位工作人员回复，审批部门依据国家法律法规办理许可，花车运营目前无相关法律法规支持，无法设定许可，因此无法办证。

“推动花车合法化运营，需先有国家或省市层面的法律法规许可，否则无法操作。”上述人员表示。

不过，社会上已有想要探索用“疏”的方式治理花车的尝试。

“我们想以协会的力量，把这些花车合理规范起来。”2023年11月，济南市民俗协会会长刘学斌表示，“花车被诟病主要是无证无组织、安全无保障、价格欺诈。我们希望通过规范管理，将其转化为济南民俗特色。”

2024年，刘学斌去到潍坊、厦门等地调研后，打算成立一家花车旅游管理公司，试图搭建起一套切实可行的管理制度。刘学斌称，他曾向相关部门提交过材料，但公司一直未能真正落地。

“花车如果想走向‘正规军’，又面临哪些堵点？”网友阿兰不禁疑问。

整合自齐鲁晚报·齐鲁壹点相关报道

综合编辑：柏凌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