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陈思
据新华社5月12日报道，12日3时许，湖南省衡阳市雁峰区厉家冲社区一居民楼发生火灾，造成5人死亡，2人受伤。伤者正在接受救治，相关善后工作和事故原因调查正在开展中。
5月13日，新黄河记者走访火灾现场获悉，涉事小区为早前的衡阳锁厂家属院，住户多数是锁厂的老职工。火灾主要发生在一栋楼的五六两层楼，邻居们都很熟悉的六楼一家祖孙三代五口人，均不幸丧生，而五楼那对不同程度烧伤的外来男女，则因刚买房搬来家属院不久，显得面目模糊。
大火席卷过后，虽然事故原因尚未水落石出，但这座无物业管理的老旧小区在事故中暴露出的安全隐患，已让在此生活半生的居民们感到后怕。
知情邻居：五楼住户为新购房的外来男女
5月13日下午，尽管火灾已过去一天半，家属院入口处仍被消防、公安等多个部门的车辆堵得水泄不通，事发楼栋已被围挡围住，有多名警务人员在楼下看守，不少居民围在楼下望着两层烧黑的窗口议论。
附近居民称，小区为衡阳制锁总厂家属院，院内的这8栋家属楼已经有三四十年历史，属于无物业管理的开放式老旧小区。经过前些年锁厂改制后，留在院里没搬的居民，大多数仍是锁厂的老职工家庭。
不少住户称，起火地点为五楼住户家，波及六楼。记者在事发楼栋对面看到，两户人家房屋均已被严重烧毁，面目全非，框架墙体焦黑，五楼屋内几乎已空无一物，墙壁被烟熏火燎至焦黄，靠墙摆放了一座铁艺床架，有多名工作人员出入，忙于勘验。
六楼现场过火情况更为严重，只余满屋灰烬，散落一些已经炭化的家具框架，无法辨认，墙外挂着一架悬空的铁门，两家空调外机均被烧焦变形。
火灾发生的12日凌晨3点，很多住户都在熟睡，不少人早晨起床后才知道有火灾发生。亲历目睹全程的住户并不多，住在事发楼栋另一单元一楼的高大姐，以及住在后几栋的罗奶奶，是知情者之一。
高大姐家和父母家各有一套房屋。起火的五楼住户，正对面的五楼就是高大姐父母家，两家隔楼相望，高大姐应该是最为熟悉这一户人家的邻居。五楼的老住户过世后，房子就被一对外地男女买走，价格在七万元左右。
由于这对男女刚买房不久，邻居们尚不清楚他们的来历和身份。在高大姐印象里，女方大约三四十岁，身材微胖，男方看似五十多岁，体型中等，外表普通，两人看起来差了一二十岁。
女方还养了宠物。有时，高大姐还会看到，女主人早上在给宠物喂食，男方则较少出现，最近一段时间才出现较多，女方还有一辆小摩托车。
六楼的住户，就是家属院老住户了，大家都很熟悉。高大姐和李阿姨等多个住户告诉记者，这是祖孙一家三代人，两个老人都是七十多岁。爷爷是转业军人，脾气较为火爆，绰号“贺癫子”(音)，奶奶则是锁厂老职工，人很勤快，整天洗衣服。儿子大约四十多岁，离异，个头不高，人很老实。此前在香江百货宰鱼，前几年失业后，专心在家照顾两个孩子。
在邻居们眼里，两个孩子都十分乖巧听话，成绩优异，个子都挺高，长得也漂亮。大的女孩被保送至衡钢中学，正上高二，明年高考，小一点的男孩则在成章中学上初中。父亲很疼爱两个孩子，无论刮风下雨都要接送孩子上下学。
“可怜了。”对这一家生活上的清贫，邻居们也是有目共睹，全家人应该是依靠爷爷奶奶的退休金度日。因为没钱住校，只能走读，大女儿每天骑自行车上学。在罗奶奶印象里，一家五口人，只有儿子拥有一部手机，其他人都没有手机，家里也没有电视，两个孩子每天放学回家就是学习。
这家祖孙三代居住的房子大约是57平方米，户型和高大姐家中一样，是两室一厅的格局，小小的客厅右面是厨房和厕所，两间卧室面积略大一些，大约十余平方米，左边的卧室外有个小阳台。
“反正他们家一点缝隙都看不到的，堆满了杂物。”高大姐回忆，可能是为了摆放床铺，这一家疑似在阳台搭建了一部分预制板，扩充了阳台面积，预制板底部有铁架支撑。阳台外部用布帘挡住，阳台下半部分吊了一排婴儿用的爬爬垫，疑似为隔热。居委会曾提示过有火灾风险，没有效果。在六楼的楼梯上，这家人也安了一扇铁门。
全家人疑躲在卫生间时遇难
高大姐说，事发当天，为了照顾母亲，她和父母住在事发楼栋另一单元一楼的自家房屋，丈夫就住在对面这套5楼的父母家房内，离事发的五楼住户家距离极近，她半夜见到燃起大火，火势惊人，想起自家两台车就停在楼下，赶紧打电话叫沉睡的丈夫下楼挪车，其丈夫“把窗帘一拉开，一股热气冲进来。”
她也看到了五楼的那对男女，女方头发都被点燃了，在拼命扑救和呼救，男方则没扑救。至今没人知道火灾发生的原因，还在等待警方的调查结果。
至于网络传言火灾系五楼住户私自飞线充电所致，多名住户均表示，没有听说这一说法，高大姐也回忆，当天并未看到电线。
深夜看电视未睡的罗奶奶，也听到了物体燃烧掉落的声响，她几次走出房门查看，因为隔了几栋楼，视野受限，一无所获。过了好一阵，她见到两个报火警的住户站在楼下，才得知起火了。当时消防车尝试进入家属院，但因家属院入口处的楼高限制无法进入。消防员赶到救人后，期间发现楼被树枝挡住，水压小了，消防员只能亲自背了两桶水上楼扑救，进入住户家中后才使用现场的水源扑救。
家属院前门与后院围墙
两户人家都没能从这场火灾中幸免于难，六楼一家五口均不幸罹难，五楼那对男女也有不同程度的烧伤。
高大姐听说，六楼全家人最后被发现躲在卫生间里，猜测可能是被毒烟熏至窒息，她为此感到遗憾且不解，因为卫生间没有窗户，避难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说到这里，高大姐表情怅然，六楼这家人还有同层楼对面邻居家的钥匙，是对面邻居为方便出租房屋，放在其家中的。如果当时还能打开大门，这家人应该可以逃到邻居家避难。她猜测，可能当时火势太大，这家人已经无法打开大门，推测当时火从五楼蔓延到六楼，六楼客厅被点燃后，玻璃一炸，风灌入屋内，房屋起火后，门就打不开了。
而五楼的那对男女，女方的烧伤面积达到80%，已被转至长沙湘雅医院救治，男方伤情较轻，在衡阳市中心医院烧伤科接受治疗。
5月13日下午，新黄河记者在其病房外看到，一名安保人员坐在门外看守，病房内拉了一层布帘，将其病床遮挡得严严实实，护士拒绝陌生人询问探访。
老家属院的隐忧
火灾发生后，事发单元的所有住户均已被安排至酒店暂住。李阿姨说，事发后这两天，天然气、社区、街道等等部门都来小区了，还有工作人员入户检查消防安全隐患、清理垃圾等，这也是家属院此前未有的待遇。
锁厂曾经红火过，如今已不复存在，大多数住户们也和家属院一起老去了。院内一些楼栋搭设的电线密如蛛网，建筑也年久失修，楼体外墙墙皮剥落，不时可见到裸露的红砖，家属院内走动的住户，以四五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为主，有部分人已经搬离家属院。物业管理是住户们未接触过的事物。
记者注意到，家属院内有身穿保洁黄马甲的保洁人员打扫卫生，但保洁员属于谁管理，李阿姨笑称不清楚。在这个没有物业管理的老家属院里，住户们的安全意识不高，提及小区应安装烟感探测器，多名中老年住户一脸茫然。
这些住户们最忧心的是，家属院入口处高度所限，后门也被围墙围挡，如果再次发生火灾，消防车依然无法进入救援。
2021年12月，湖南本地媒体红网发表的《雁峰厉家冲社区：跟随老居民看看社区新变化》介绍，原衡阳市锁厂和家属区坐落在社区内，8栋家属区“最老”的有40多年，最“年轻”的也有20多年，家属区没有物业，许多问题居民无处反映。
老旧小区处于无物业管理的真空地带，未设维修基金，消防设施年久失修，消防通道堵塞、消防器材缺失……几乎是这类老旧小区安全问题普遍存在的结构性难题。
当地政府也并非没有为老旧小区改造提升倾注心力。2025年9月，衡阳市政府曾发布《民生补短提质攻坚实施方案》称，将改造城镇老旧小区128个，结合老旧小区改造等建设电动自行车、电动摩托车充电端口4000个;改造城市危旧房910套。为全市37819户特困人员家庭每户安装1个无线感烟火灾探测报警器。
业内人士：老旧小区维护成本高难接手
“如果有物业管理，情况肯定会好一些。”中部省份一名专业消防人员告诉新黄河记者，具体起火原因，还有待当地消防部门的调查。老旧居民小区的消防隐患繁多，比如消防通道堵塞、消防水源、私自搭建，以及小区线路等问题，都是老旧居民小区消防隐患的通病。依照其工作经验，消防工作，不如说是防消工作更贴切，日常的“防”更为重要，“一旦等到消防队出警，那就是事故已经发生。”
江苏省一名资深物业公司管理人员张岚介绍，通常来说，物业公司都不太愿意接手老旧小区，原因主要是一般老旧小区的设施设备老旧，维护成本高，小区消防设施也普遍不完善，几乎无法重新搭建其消防设备体系。如果要重新搭建，成本会非常高昂。
张岚说，老旧小区的物业费单价必然极低，无法覆盖小区的整体维护成本。对物业管理公司而言，没有任何利润。且小区业主主要是老人，还有长期不交物业费的业主，物业费收费率也无法得到保障。
张岚称，违建情况在老旧小区也很常见，因为没人管，尤其是缺乏物业管理，比如一些业主随意圈地、搭建扩建的现象屡见不鲜。除非扩建明显，可能城管会介入处理，其他情况一般没人介入，包括在楼道里堆放杂物，都是老小区司空见惯的问题，这类业主的观念也难以改变。
“如果小区有烟雾报警器的话，这类事件悲剧重演的概率一定会降低。”张岚说，但即使有新物业进场，也不太可能考虑安装烟感探测器。因为老旧小区在前期建设时，通常未做消防前期的介入，没有布线，再做的话成本又太高，几乎没人考虑，“除非推掉重建。”
“包括消防通道的问题，也是如此。”张岚说，早期老旧小区在建设时，消防方面没有那么多要求，都是逐步完善至今，消防通道才有了宽度4米的要求，以及消防门不允许有任何遮挡。
张岚说，老家属院一般都是国有，小区本身硬件条件客观存在，作为物业管理公司一方，其实没有太好的建议，“归根结底看当地政府、执法单位的态度，才能决定小区(生活品质、居住体验等)的好坏，主要还是看政府。”
(为保护当事人隐私，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编辑：曹梦佳 校对：汤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