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的青海,草原铺展着盛夏的绿意,黄河源头的风却仍带着凛冽的寒意。我随全国政协调研组踏上“优化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机制”的专题调研之路,车窗外掠过的雪山、草原、湖泊,不仅是壮美的自然画卷,更是承载着生态责任与精神密码的实地课堂。这趟跨越青海多地的调研,让我在脚踩泥土的走访中触摸真实,在与基层群众的对话中凝聚思考,更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织中读懂了政协委员“为国履职、为民尽责”的深刻内涵。

△图为三江源国家公园区域青海隆宝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黑颈鹤。(新华社发)
调研中,我们来到海北藏族自治州海晏县的青海“原子城”。
其实,在青海挂职两年时间里,我曾5次到“原子城”调研学习。当再次到青海原子城纪念馆学习时,又一次受到心灵的震撼。
这座镶嵌在金银滩草原上的小镇,曾是新中国“两弹一星”的研制基地,如今是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核武器研制基地为什么会选址在金银滩?展厅内的地图清晰标注着答案——这里距离西宁不远,水源丰富,地势平坦且人烟稀少,周围高山屏障环绕,恰好满足了基地建设的隐秘性与实用性需求。
中国的核工业以“三顶帐篷”起家。1958年8月,李觉将军带领20多人的队伍,带着3顶帐篷、4辆解放牌卡车和4辆越野吉普车进入草原,完成了最初的水源和地质勘测。冬季的金银滩气压低、氧气少,水烧不到沸点,饭煮不熟,建设者们顶着风雪克服缺氧、浮肿等高原病症,抢工期、盖厂房。而当第一批新房建成后,李觉将军下了一道特殊的命令:“把新建的房子让给科研人员,干部一律住帐篷。”展厅里一张泛黄的合影格外引人注目,那是1963年辗转来到二二一厂的4位上海姑娘,她们来时风华正茂,走时已白发苍苍。听着这些细节,同行的委员们无不沉默动容,我想起挂职青海两年半来5次探访“原子城”的经历,每次都有新的震撼——这些“隐姓埋名人”用青春与热血诠释的,正是“以身许国”的理想信念。
在随后的座谈会上,我提出了萦绕心头已久的“金银滩之问”:“为什么新中国成立之初,数以千计的科学家能在经济落后、技术空白、环境恶劣的形势下放弃海外优厚待遇,冲破重重阻力回到祖国?”这个问题引发了调研组全体成员的深思。大家一致认为,答案的核心在于理想信念的坚守。青海两弹一星干部学院作为青海省唯一被中组部纳入省级党性教育干部学院目录的机构,正是传承这份精神的重要载体。
在我援青的两年时间里,我率调研组多次赴玉树、果洛等地,深入三江源国家公园核心区域。车子行驶在海拔4500米以上的高原上,窗外的景色从草原渐变到荒漠,再到雪山环绕的河源地带。七八月份本是青海最美的时候,但在黄河源头,我们却要穿着棉衣外加军大衣,每个人都不同程度地遭受着高原反应的折磨。就是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我们见到了“黄河源头第一哨”的守护者各求一家。
这是一个祖孙三代14口人的藏族家庭,36岁的各求是一名生态管护员,祖祖辈辈居住在黄河正源约古宗列曲畔。见到他时,他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苦不苦?”我问道。各求毫不犹豫地回答:“很光荣!”“为什么?”他指着远处的草原和河流,认真地说:“我们现在端的是国家碗,吃的是生态饭。”这句话让我心头一热。
各求口中的“生态饭”,正是国家公园“一户一岗”生态管护员政策的红利。这一脱胎于脱贫攻坚时期生态护林员政策的制度创新,在三江源国家公园19.07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落地生根,让21432名像各求一样的牧民实现了从“放牧人”到“守护者”的身份转变。他们用脚步丈量每一寸土地,用巡护日志记录每一次野生动物的踪迹,成为基层生态管护最坚实的力量。
在曲麻莱县麻多乡郭洋村,我们走进各求的帐篷,奶茶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端出酥油茶,用汉语给我们讲述生活的变化:“以前放牧要看天气,牛羊生病没法治,现在有管护员工资,孩子能去县城上学,看病也方便了。”帐篷墙上挂着的巡护日志,密密麻麻记录着每天的巡护路线、看到的野生动物数量。各求说,现在藏羚羊越来越多了,有时候巡护能看到上百只成群迁徙,雪豹、金钱豹也经常现身。调研数据印证了他的感受:三江源头水源涵养量年均增长6%以上,藏羚羊从保护初期的2万多只恢复到7万多只,一度罕见的黑颈鹤、金雕也重新在蓝天翱翔。这些变化背后,是国家对三江源生态保护的持续投入,是“一户一岗”等生态管护机制的创新实践,更是各族群众对生态文明理念的深刻认同。
2025年,我第四次进入黄河源头调研途中,一则意外发现让我们对三江源的文化价值有了新的认识。6月8日,《光明日报》报道青海黄河源发现秦始皇遣使“采药昆仑”石刻,我第一时间向果洛州委书记汇报这一发现的重要性,建议尽快建立昆仑文化、江源文化研究研学基地。两小时后,果洛州委书记回复“抓紧做好保护和研究利用”,玛多县迅速组织力量对石刻进行原址、原地、原样保护。9月,国家文物局认定该刻石为我国目前已知唯一位于原址且海拔最高的秦代刻石,12月入选2025年度国内十大考古新闻。考古专家感慨:“三江源不仅是生态源头,更是文化源头,这里的每一处遗迹都在诉说着中华文明的多元一体。”这片高天厚土,不仅滋养着中华水脉,更承载着五千年文明的基因密码。而这份对江源文化的挖掘与珍视,早已融入我的履职实践。2023年全国两会期间,我提交了关于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中强化三江源生态保护和源头文化挖掘的提案,得到文化和旅游部的高度重视与积极办理。这份答复,更坚定了我深入江源、溯源寻根的决心。
2025年12月20日,我率三江源研究院调研组从青藏铁路经格尔木市唐古拉山镇和西藏自治区安多县雁石坪镇,历时36小时赴长江源头实地调研,开始了长江源头第一家入户走访。在海拔5300米、空气稀薄的格拉丹东冰川脚下,冰川如巨龙横卧,融水潺潺汇聚成长江最初的源流,那份雄壮与纯粹直击心灵。亲身体验“中华水塔”的自然之美时,我更强烈地感受到,保护长江源头生态、挖掘源头文化价值,是时代赋予的重要使命。这次格拉丹东之行,不仅为长江文化时代价值的挖掘拓展了新思路,更为冰川与冻土保护的科学研究提供了鲜活的实践支撑,让提案中的建议更具可操作性。
而三江源的调研之路,从未局限于单一河源。2025年12月24日,我率调研组第十二次踏上玉树的土地,再赴澜沧江文化源头开展调研,并与杂多县委、县政协主要领导座谈交流。澜沧江作为贯通六国、面向东盟的国际河流,其保护与发展具有深远的国际意义。这趟行程,不仅为我撰写有关建议补充了翔实素材,更推进了三江源研究院三大研究基地的前期筹备——澜沧江—湄公河源头保护与研究基地、杂多冬虫夏草保护与研究基地、中国雪豹之乡保护与研究基地,均得到了杂多县委、县政府的大力支持。
全国两会期间,我走上“委员通道”,向世界讲述各求一家的故事,分享三江源生态保护的中国实践;提交的8件相关提案,涵盖国家公园建设、干部学院升格、考古探源、立法推动等多个领域,均被全国政协立案并由中央相关部门积极办理。
中组部、国家林草局、国家文物局、文化和旅游部、水利部、生态环境部都给予答复,积极推进相关提案落地。这些答复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正如三江源的河水奔腾不息,政协委员的履职之路也没有尽头。如何以法治的方式更好保护澜沧江成为了我的一个建言重点。
调研结束后,我们行驶在返回西宁的路上,夕阳为草原镀上一层金色。我想起在澜沧江源头杂多县与一位牧民交流时他说的话:“草原是我们的母亲,河水是我们的血脉,保护好它们,就是保护好我们的未来。”这句话朴素而深刻,道出了生态文明建设的真谛。作为全国政协委员,援青两年来,我始终坚持“把研究书写在江源大地上”,从建立三大研究基地到主编《三江源调查》,从实地走访45个县(市、区)到连续多年推动相关立法与政策落地,每一项工作都离不开脚下的土地与心中的责任。
江源的风还在吹拂,调研的脚步从未停歇。这片高天厚土上,生态保护的故事还在续写,精神传承的脉络还在延伸,文化挖掘的成果还在积淀。而我将继续带着调研中收获的感动与思考,以委员之责、尽赤子之心,为三江源的永续发展、为青海的高质量发展、为长江黄河澜沧江的安澜奔涌,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首席专家)
作者:连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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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人民政协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