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台风圈
■徐荣木

刘延源 绘
苍茫的大洋像一幅未干的巨幅水彩,湿润的蓝与灰在视线尽头交融,将海天熨成一片难以分辨的迷蒙。我海军一艘导弹驱逐舰完成出访任务,正穿越印度洋归国。
晌午时分,天忽然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渐密渐低,诡谲地翻涌着。空气凝重,闷热难耐,骤雨忽落忽停,这是台风逼近的征兆。舰长胡海虎看见电子海图台上,一条等压线扭曲成狂乱的旋涡。热带风暴刚刚形成,就以雷霆之势向军舰扑来。
胡海虎深吸了一口气,沉着地拿过话筒,发出坚定而有力的动员令:“全舰注意:我舰将面临强台风正面袭击,立即进入一级防台部署。关闭所有水密门窗,固定活动物品。我们要安全穿越台风圈,祖国等着我们凯旋!”胡海虎双眸扫过各战位监控画面,坚定的声音在舱壁间回响。俄顷,水密门闭合声此起彼伏。
军舰渐入台风外围圈。驱逐舰排水量才数千吨,能不能扛得住这超强台风,胡海虎心里还是打了个问号。
指令下达不久,风挟着雨,雨仗着风,密集的雨点狠狠地砸在甲板上。那声音,像是千百名鼓手在慌乱中击出的鼓点,急促、嘈杂,也一声声重重地敲打在胡海虎的心头。
军舰被台风咬住了。狂风裹挟着一排排巨浪,呼啸着,怒涛呜咽着,相互撞击,不断隆起更大的浪涛,簇拥着碾压过来,又推搡过去。舰体被不同方向的浪涌撕扯着,一忽儿抬离海面,被浪涌高高托举起来,一忽儿又重重地跌入浪谷深壑。
天渐渐暗了下来,海上黑黢黢一片,翻涌的泡沫中不时闪过幽蓝磷光。舰艏劈开黑浪时,仿佛听见金属撕裂的“嘶嘶”之声,像有无数把钢锯在切割舰体。一本搁在驾驶台上的航海日志,从固定架上飞落到地板,忽儿被推向右边,忽儿又溜到左边。在滔天巨浪面前,军舰使出了浑身解数,巧避浪涌锋芒,与风浪角力,舰上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胡海虎决定向舰队指挥部请示。
“报告,我舰正遭遇强风袭击,请示改变航线,避开台风危险半圆的锋芒!”
不多时,指挥部传来消息:“同意申请,注意安全。”
军舰在艰难中转向。胡海虎站在驾驶台上,发出一个个指令。多年的航海经历,使他在遇到突发事件时,变得更加沉着冷静。
突然,瞭望哨传来了报告:“300米外有艘渔船倾覆,海面上有人落水。”
“准备救人!”胡海虎的指令几乎未经思考,从胸中迸出。
舰上的探照灯扫过海面,光柱里翻腾的不仅是浪涛,还有3个橙色身影——他们在渔船残骸间沉浮,像被巨手揉皱的锡纸,命悬一线。这束光刺破雨幕,瞬间点燃了渔民眼中求生的渴望。然而,面对这种恶劣天气,舰上的救生艇、救生筏等设备没法使用。
于是,军舰小心翼翼地向渔船靠拢、喊话。尔后,只听“啪”的一声,舰上撇去一条缆绳,旋即被狂风吹得斜飞出去,落入海中。这对军舰来说极其危险,缆绳有可能被浪涛卷进高速旋转的螺旋桨,导致军舰失去动力。
“快收缆绳!”胡海虎大吼一声,声音穿透茫茫夜色。舱面上的水兵腰系保险绳,立刻跌跌撞撞地冲上甲板,在巨浪咆哮中拼命收缆。随着“啪嗒”一声闷响,缆绳那头被拉上了甲板。
“再撇一次!”胡海虎下令。第二次、第三次尝试接连失败。直到第四次抛出时,缆绳终于被一名渔民接住。渔民们依次顺着缆绳和登乘梯上了舰,舰上军医立刻对他们采取救护措施。
当黑夜渐渐隐退时,四周的风声、雨声、涛声仍声声入耳,但脾气似乎已收敛了许多,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卫星导航屏上显示,巨大的旋涡正从军舰右侧腾空而去。胡海虎摘下作训帽,肩头微微一沉,似卸去千斤重担。
胡海虎取来航海日志,挥笔写下:“军舰成功穿越台风圈,祖国就在前方。”墨迹未干处,一滴咸涩的水珠悄然晕开……
(本文刊于2025年1月21日《解放军报》“长征副刊”版)
作者:解放军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