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朗,人们担心头顶的爆炸,但更担心手里的油瓶和明天的馕
澎湃新闻  1小时前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小曾同学

  2月28日,以色列与美国联手对伊朗发起军事打击,伊朗随即展开报复,战火延烧至今。战争爆发的当晚,澎湃新闻与在伊朗伊斯法罕大学人文学院攻读博士的中国留学生小曾同学取得联系,请他以日记的方式为我们传回当地的一手情况。但由于伊朗断网,我们和他失去了联系。目前,小曾同学已辗转回到国内,并发来了自战争爆发第一天起到3月8日他由伊朗入境亚美尼亚的日记。

  在这9天的日记里,小曾同学记录了他从一开始决定坚守到最终选择回国的心路历程,以及战争之下伊朗民众的日常生活。通过他的日记,我们可以从微小的切面观察普通人如何与战争“共存”,以及一位中国同胞在被卷入时代洪流时的个人抉择。澎湃新闻自今日起分三天刊出小曾同学的日记。正如他自己所说,也许他的观察只是片面的,但他将所见、所闻以及所感受的平实地记录下来,这些零散的个人记忆,或许在将来会成为人们理解那个时代的一块拼图。

  2026年2月28日 星期六 晴

  2月28日上午10点左右(编注:本文时间均为伊朗当地时间),伊斯法罕的一天刚刚开始。我正站在伊斯法罕大学人文学院的广场前,一声爆炸突然响起。办公楼里的人纷纷出来,抬头望向天空。爆炸声来自东南方向。后来才得知,这是以色列对伊朗发起了代号为“狮吼行动”的军事打击。与去年的“十二日战争”不同的是,上次袭击选择在凌晨,借助黑夜的掩护;此次却直接选在白天进行,正值人们开始一天工作的时候。

  爆炸发生后不到半小时,街上的人开始陆续往回走。学校通知停课,政府机关减员运转。通讯时断时续,到中午彻底没了网络信号。大街上车堵得厉害,喇叭声此起彼伏,许多人拼命往城外开,不知道是想避难还是去接家人。学校里,学生们有的站在路边等家长来接,有的坐在校门口用手机打车,还有的拖着行李往大巴车站走。没人慌乱地跑,但每个人都在动,都在往某个方向去。下午,我听说伊朗南部霍尔木兹甘省米纳布市的一所小学被炸了,死了51个孩子,伤了60个(编注:当地时间3月23日,伊朗方面公布了美以空袭伊这所女子小学的相关画面。该所学校最终遇难人数为165人,96人受伤。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学生)。后来又听说伊朗总统和最高领袖都已经转移到安全地点,没有人受伤(编注:后来得知,包括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内的多名伊朗高层领导人在2月28日当天已在美以的袭击中丧生)。孩子们有事。这就是这一天我听到的最让我触动的事情。

  随着消息传开,恐慌开始在普通民众中蔓延。这种恐慌不是针对空袭本身,空袭听天由命,躲也躲不掉,而是针对明天:明天吃什么?还能不能买到东西?

  上午11点左右,我开始看到宿舍楼里有人进进出出,提着大包小包回来。我住的这栋楼里大多是阿拉伯人,还有一些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学生。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喊着什么。一个经过我门口的邻居用波斯语告诉我,外面路上已经堵得动不了,最好别出去。我从宿舍窗户往外看,平时顺畅的主干道果然塞满了车,鸣笛声此起彼伏,半个小时都挪不动几米。大部分人应该是赶着去超市,或者往城外走。

  

  伊斯法罕街头,出城的车辆排成了长龙。  本文图片均为作者供图

  我决定走路去附近的超市看看。路上确实不好走,人行道上人也多,有人拎着东西往回赶,有人小跑着。走到超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队伍挪动得很慢,不是因为人太多,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想多带走一点。有人提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有人拖着行李箱来装货。

  走进超市,货架已经空了大半。食用油区只剩下橄榄油,每瓶350毫升标价1400万里亚尔,合人民币60元左右。鸡蛋货架空空如也,连蛋壳都没剩下。平日间本身就排着队的馕店,今天队伍排得更长。我走过去问了问价格,馕还是卖11万里亚尔一张,约合人民币五毛钱。馕店的工作人员跟我说,政府不允许他们歇业,必须像平时一样照常烤馕。超市门口,喇叭反复广播:“物资充足,请勿恐慌。”但每响一次,人群就躁动一分。有人回头看一眼喇叭,然后更用力地往购物车里塞东西。站在我前面的一个人回过头来,用波斯语夹杂着手势跟我说:他们说不要恐慌,可再不买,啥也没了。很快,超市贴出了限购通知:每人限购一瓶油、一盒蛋。收银员一遍遍解释,不是不想卖,是真的没货了。我排了将近一个小时队,抢到半板鸡蛋和一壶油(这家超市的鸡蛋货架后来又补了货)。

  奇怪的是肉店。我拐过街角,以为那里也会排起长队,毕竟战争来了,谁不想囤点肉。可肉店里冷冷清清,加上我不过两三个人。货架上的牛羊肉码得整整齐齐,和超市的空货架形成鲜明对比。我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肉,又看了看不远处超市门口的长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恐慌之中,人们依然有自己的选择次序。食用油、鸡蛋、馕,是活下去的底线,必须优先保证;肉是改善生活的东西,眼下这个节骨眼,能省就省了。先保住命,再谈别的。

  整个下午,超市门口的队伍没有断过。有人把油瓶抱在怀里,像抱着贵重物品;有人因为没买到鸡蛋,蹲在路边发愣。我回宿舍的路上,堵车还在继续,司机们按着喇叭,但谁也动不了。防空警报又响了几次,没有人再跑,大家只是加快脚步。此刻我似乎明白了,当战争来临时个人的无奈。人们担心头顶的爆炸,但更担心的,是手里的油瓶和明天的馕。

  这就是战争第一天,我看到的伊斯法罕。

  2026年3月1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是从一声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开始的。清晨大约4点55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从窗外传来,瞬间将我从睡梦中惊醒。那声音极为沉闷而震撼,仿佛近在咫尺。随着爆炸声响起,窗户的玻璃在轻微震动,房屋似乎也在空气的震荡中微微颤动。那一瞬间,我整个人从睡梦中被猛然拉回现实,心中只有一种本能的反应——发生了什么?

  我急忙拿起手机查看消息。在网络并不稳定的情况下,手机上零星的消息不断跳出。我才知道,在凌晨三点左右,伊朗方面已经发布了关于最高领袖去世的消息。这一消息令人震惊。令人震惊的并不仅仅是这则消息本身,而是这位年事已高、执掌国家多年、在伊朗政治体系中具有极高象征意义的人物,最终却在动荡与冲突的背景中离世。对于许多人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政治人物的离开,更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我随后给几位伊朗朋友打电话,与他们简单聊了几句。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复杂而沉重。有人沉默,有人叹息,也有人只是反复询问外面的情况。对于很多伊朗人来说,这一消息带来的情绪是复杂的。一方面,作为国家最高领袖,他长期象征着国家的权威与政治稳定,因此在许多城市中,有不少人前往清真寺表达哀悼。与此同时,也有不同的声音存在。社会的多元情绪,在这样的历史时刻被放大出来。有人在街头沉默地聚集,也有人以不同方式表达自己的情绪。无论立场如何,许多人都意识到,这一事件本身将成为伊朗历史中的一个重要节点。

  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窗外仍然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爆炸声。与凌晨那一声巨响相比,现在的爆炸声已经明显减弱,但依然能够在安静的空气中清晰地听见。远处偶尔传来警笛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紧张感。城市似乎进入了一种介于日常与非常之间的状态:生活没有完全停摆,但每个人都意识到,事情正在发生变化。

  由于从昨天开始网络便已中断,很多互联网信息无法浏览,人们更多只能通过电话或口耳相传的方式了解情况。我给一位在伊朗投资多年的中国朋友打了电话。他是一位长期在伊朗从事工业投资的商人。电话接通后,他的语气显得格外沉重。他告诉我,这几天他正好在塞姆南和库姆等地考察一些工业区。按照他的描述,这些地方本应是伊朗重要的工业和经济区域,但他看到的景象却令人唏嘘——许多厂区显得冷清而破败,厂房周围杂草丛生,许多设备锈迹斑斑。

  我问他,是不是因为政府财政困难,无法继续投入资金。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完全是。”在他看来,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信心的流失。很多原本有资金、有能力进行投资的伊朗企业家和商人这些年逐渐选择将资产转移到海外,甚至直接移民离开。资本和人才一旦开始流动,工业体系的活力就会逐渐减弱。

  他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伊朗是一个资源极其丰富的国家,能源、矿产、人口条件都不差,但一个国家如果没有持续运转的工业体系,就像人体失去了血液循环。”工业是国家发展的血液,没有血液,经济的身体就很难保持健康的运行。电话的另一端,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惋惜。

  今天中午,我也特意到附近的超市看了看。昨天曾出现过短暂的抢购现象,但今天货架上的商品依然比较充足。食品、饮料、日用品基本都能够买到。政府的行政体系似乎仍在运转,社会秩序也没有出现明显失控的迹象。街道上虽然人不多,但整体秩序还算稳定。偶尔能看到巡逻的车辆,也能看到一些人在街角聚集讨论局势。

  我又给几位伊朗朋友打了电话,问他们对未来局势的看法。得到的回答却几乎是相似的——迷茫。很多人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国家将会走向哪里。有人担心局势升级,有人担心经济进一步恶化,也有人只是希望一切能够尽快恢复平静。对于普通人而言,战争和政治往往都是宏大的叙事,而他们更关心的是日常生活是否还能继续。

  

  战争中伊斯法罕的街头

  此刻回想起来,过去二十四小时仿佛被放大成一段异常漫长的时间。从清晨那一声爆炸,到不断传来的消息,再到城市逐渐恢复某种表面的平静,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历史往往是在这样的时刻悄然发生,而身处其中的人,很难完全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什么。至于未来会怎样,没有人能够给出确定答案。是好是坏,现在谁也无法判断。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一刻的伊斯法罕,这一天发生的一切,都将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而我只是一个偶然身处其中的人,把自己所看到、所听到、所感受到的事情记录下来。

  这就是战争第二天,我所看到的伊斯法罕。

  2026年3月2日 星期一 晴

  今天的一天,并不是从爆炸声中惊醒的。或许是连续几天的紧张与疲惫,让人对声音逐渐产生了一种迟钝的适应。清晨醒来时,城市表面上似乎比前两天安静了一些,但这种安静并不意味着真正的平静。由于网络仍然处于中断状态,我能够获取信息的渠道非常有限,只能依靠伊朗本地的一些社交媒体,以及朋友之间的电话联系来了解外界的情况。信息往往是零碎而不完整的,即便如此,每一条消息都让人感到沉重。

  上午,一位伊朗朋友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一个令人难过的消息——在德黑兰,有一名同胞不幸身亡(编注:3月2日,外交部发言人毛宁证实,在德黑兰的1名中国公民在军事冲突中受到波及,不幸遇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一时间有些沉默。战争之下,很多事情都变得不可预测。谁也无法确定明天会发生什么,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够躲过下一次危险。这个消息不仅让人悲伤,也让人更加真实地意识到战争的残酷。对于身处其中的人来说,这不再只是新闻里的事件,而是随时可能发生在身边的现实。

  相比之下,我所在的伊斯法罕目前的情况还算相对稳定。虽然这里同样是美国和以色列空袭的重要目标之一,但无论是轰炸的强度还是频率,与德黑兰相比仍然明显要低得多。爆炸声仍然会出现,但并不像首都那样密集。城市的节奏在一种紧张的气氛中勉强维持着。

  然而,安全只是相对的。真正让我陷入犹豫的是撤离的问题。伊斯法罕距离德黑兰大约四百六十公里,这意味着我很难赶上中国大使馆在德黑兰组织的统一撤离大巴。事实上,这两天大使馆的工作人员一直在联系我,他们非常关心我的安全状况,也多次建议我尽快撤离。他们的语气始终耐心而温和,这让我既感到安心,也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如果从伊斯法罕自行撤离前往阿塞拜疆方向的口岸,需要大约十三个小时的车程。在和平时期,这或许只是一段普通的长途旅行。但在战争状态下,这条路充满了不确定性。道路上已经开始出现混乱的情况,车辆、检查站、临时封锁以及各种未知风险都可能出现。没有人能够保证这一路是否安全。对我来说,这就像是一场赌博,而赌注却是生命。

  与此同时,国内的家人、老师和朋友也在不断联系我。由于网络不稳定,很多信息都是断断续续传来的。甚至连我家乡的派出所也开始联系我的家人,了解我的情况,询问我是否已经撤离到其他国家,如果没有撤离,现在是否安全。听到这些消息时,我的心情非常复杂。我的母亲因为联系不上我而一直在担心,据说还哭了很久。想到这里,我心里非常难受。身处异国他乡,在战争的背景下,很多时候你不仅要面对自己的不安,还要面对远方亲人的焦虑。

  于是,我的内心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一方面,我当然希望尽快回国,与家人团聚;但另一方面,我又无法确定撤离的道路是否安全。战争中的选择往往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就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窗外又一次传来了低沉的爆炸声。声音并不算特别大,但依然能够清楚地感受到空气中的震动。这样的声音,在这几天里已经变得不再陌生。

  说完自己的情况,我也想记录一下我所看到的伊朗社会。首先从民间的情况来说,目前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社会动乱。街道上的人虽然比平时少,但社会秩序基本仍然维持着。很多商店仍然在营业,人们依旧在买菜、购物、上班,生活似乎在努力维持某种正常的节奏。

  最高领袖去世的消息,在社会中引发的情绪其实是复杂的。一位执政多年的国家领导人,在外部冲突中离世,我原本以为可能会出现大规模的哀悼活动。然而我看到的现实并不完全如此:有不少人前往清真寺进行悼念,但与此同时,也有一些人相对平静,甚至看不出明显的悲伤。我无法给出一个简单的解释。我所看到的,是很多伊朗人仍然在继续自己的生活。人们依然要工作,要买菜,要照顾家庭。

  再说官方层面的情况。最近几天,伊朗的手机短信系统几乎一直在推送各种信息,大多是关于伊朗方面取得的军事战果,例如击毁了多少敌方飞机、打击了哪些目标等等。今天甚至有消息称伊朗方面袭击了科威特境内的美国设施。可以明显感受到,官方层面正在试图通过这些信息来提振士气。

  最高领袖的去世,在伊朗政治体系中无疑是一件极为重大而敏感的事件。从目前的氛围来看,伊朗内部弥漫着一种强烈的报复情绪。很多人认为必须进行反击,否则难以回应这一事件带来的冲击。然而与此同时,伊朗的行动也引起了一些周边国家的担忧。包括沙特、卡塔尔等阿拉伯国家,都开始对局势表示关注甚至批评。这样一来,伊朗是否能够承受来自多方面的压力,也成为一个未知数。

  在与一些伊朗朋友的聊天中,我也试图了解他们真实的想法。很多人其实并不希望战争继续。他们更希望局势能够尽快结束,生活能够恢复正常。我甚至问过他们一个比较直接的问题:如果最终伊朗被迫签署某种妥协协议,他们是否能够接受?他们往往沉默一会儿,然后支支吾吾地回答,很难给出明确的态度。战争中的民族情绪和现实生活的压力之间,总是存在一种复杂的张力。

  从我的观察来看,很多普通伊朗人或许更希望通过谈判来结束这场冲突。因为如果战争继续下去,经济压力、物价上涨以及社会不稳定都会进一步加重。对普通人来说,和平与稳定远比宏大的政治叙事更加重要。

  晚上,一个宿舍管理员来到我们宿舍,登记仍然没有离开的人员信息。在填写资料的过程中,他突然问了我一句:“你们中国为什么能够发展得这么快?”这个问题让我一时有些愣住。在这样的战争环境中,突然听到这样一个问题,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这就是战争第三天,我所看到的伊朗,以及我所在的伊斯法罕。也许我的观察只是片面的,也许很多事情我还无法完全理解。但至少,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我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以及感受到的一切记录下来。也许有一天,当人们回顾这段历史时,这些零散的记忆会成为理解那个时代的一小部分。

  本期编辑 邢潭

作者: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