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一吹,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千里之外的长白山。生于斯、长于斯,那片北国山林的春日,从不是书本里笼统的节气,也不是画片中明艳的意象,而是一种看得见、摸得着、闻得到、尝得透的真切存在。江南的春,是烟雨朦胧、柳绿桃红;中原的春,是惠风和畅、万物勃发;而长白山的春,是冰雪消融后的坚韧绽放,是山野馈赠的满口鲜香,是刻在东北人血脉里的乡土记忆。我们或许不会只凭抽芽的树叶感知春意,也未必单靠回升的气温判断时节,却最懂得用双眼捕捉春光,用味蕾拥抱春天,把一整个长白山的生机,都融进心底与舌尖。

△图片来源:长白山管委会
当春风拂过山野,沉睡了一冬的草木,在春雨的滋润下,渐渐苏醒,枝头慢慢冒出嫩黄的芽苞,枯草之下透出点点新绿,长白山便成了野菜的世界,各种各样的野菜铺满沟谷坡地,藏在林间地头,对长白山里长大的孩子而言,野菜不仅是餐桌上的鲜味,更是童年最深刻的陪伴,甚至藏着朴素而温暖的成长记忆。我上小学那会儿,乡亲们只知道野菜是春天必不可少的一口鲜,却很少有人知道,我们天天采吃的蕨菜、猴腿、蒲公英,其实都是地道的中药材。直到有外地客商收购,供销社也开始设点统一收储,大家才知道,这些漫山遍野随处可见的野菜,不仅是舌尖上的美味,更是能换钱、能入药的“宝”。
每到采野菜的时节,整个山脉都沉浸在藏不住的喜悦里。天边还泛着鱼肚白,大人们便挎上苕条筐、拎上小铲子,牵着我们这些馋嘴的孩子,踩着晨露走进山林。山间的空气清润得能掐出水来,深吸一口,连肺腑都变得舒爽。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碎金,落在沾满晨露的草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鸟儿在林间叽叽喳喳地唱着,溪水顺着山涧潺潺流淌,和着我们的欢声笑语,织成了春日山林里最动听的乐章。我们穿梭在草丛间,弯腰、低头,一双双小眼睛紧紧盯着地面,生怕错过一棵鲜嫩的野菜。家里的老人耐心地教我们辨认:“看这猫爪子,叶子皱皱巴巴,摘的时候要慢些,别扯碎了嫩叶”“明明菜叶片嫩亮、贴着地面长,掐开嫩茎汁水清润不涩口”。孩子们则一边学着辨认,一边追逐嬉戏,偶尔摘下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插在筐条边,或是捡起一块光滑的小石头揣在兜里,采到一把鲜嫩的野菜,便举着凑到大人面前炫耀,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间久久回荡。邻里们在林间相遇,总会笑着分享各自采到的“战利品”,你给我一把刺嫩芽,我送你一把山芹菜,简单的寒暄里,满是温情与欢喜。
采满一筐野菜,便是收获了整个春天。回家的路上,背着沉甸甸的筐,闻着野菜的土香,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对于长白山里的人们来说,采野菜不仅是获取食材的方式,更是一种与自然相拥的仪式,是春日里独有的乡土温情,简单却浓烈,一如野菜,品类再多也无需复杂的烹制,最简单的做法,便能唤醒最纯粹的鲜香,留住春天的本味。
那时的我们,没有精致的玩具,没有丰富的零食,山野便是我们最快乐的乐园。而那个“野菜能换钱”的发现,在我年少的心里,像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那个“供销社收购猴腿、蕨菜”的消息,让我第一次懂得,大山不仅养育我们,还能靠自己的双手换来收获。
于是,从那个春天开始,我便多了一件雷打不动的事,放学扔下书包,写完作业,立刻挎上家里的苕条筐,一头扎进后山;周六周日更是天不亮就上山,趁着晨露未干,抓紧采摘最嫩的猴腿与蕨菜。东北的春天实在太短,短得像一阵风,稍不留神,鲜嫩的山野菜就会快速长老、纤维化,咬不动、吃不成,也卖不掉。所以每一个春日的傍晚、周末的清晨,山林里都有我奔跑穿梭的身影。我记得山间的小路崎岖湿滑,记得草丛里的露水打湿裤脚,记得手指被带刺的枝桠轻轻划破,也记得弯腰采摘太久,站起来时眼前微微发晕。可心里却是甜的、满的、踏实的。看着竹筐里一点点堆满嫩生生的猴腿,看着卷曲如小拳头的蕨菜挤得满满当当,那种收获的喜悦,远胜过任何玩具与零食。等到筐子装满,便一路小跑送到供销社,过秤、计数、拿到几块零钱,攥在手里,心里又骄傲又满足。
那笔钱数额不大,却在我心里种下了最珍贵的欢喜。我没有把它用在零食和玩耍上,而是悉数换成了画报、小人书,还有我心心念念的绘画纸笔与颜料。对一个从小痴迷画画的孩子来说,那是最奢侈、也最踏实的快乐。用自己在山野间奔跑、弯腰、劳作换来的钱,铺开画纸,拿起画笔,把长白山的春天、冰凌花的金黄、漫山的嫩绿,一笔一笔画进纸上,心里便觉得格外踏实、格外坦荡。山野的馈赠,变成了我笔下的色彩;春日的芬芳,化作了我画中的光影。靠着一筐筐野菜换来的“春日收入”,我一点点添置画材,一本本收集画册,在绘画的世界里自在徜徉。也正是那段时光让我明白,长白山给予我的,不只是舌尖上的鲜味,更是一双发现美的眼睛,一双创造美的手,一份靠自己努力奔赴热爱的底气。那段与山野相伴、与画笔为伍的春日记忆,也悄悄在心底埋下了“向美”的艺术种子,让我此后的人生,始终带着山林的质朴与清澈。那段时光,也让我更加懂得长白山春天的珍贵。
年岁渐长,我走过许多地方,见过各地不同的春天。江南的春温婉秀丽,岭南的春明媚繁茂,塞外的春豪迈壮阔,可无论哪一种春,都比拟不了长白山的春天,短暂而金贵,与野菜的时令一样,早了未熟,晚了已老,所以山里人从不敢浪费春天,家家户户掐着时节采菜、做菜、晒菜,把鲜灵的春天吃进肚里,也把山野的恩惠好好珍藏。
城市的春日里,偶尔看到市场上售卖的野菜,鼻尖便会萦绕起熟悉的清香,思绪瞬间飞回那片连绵的山林,想起童年采菜的日子,想起家人围坐吃饭的场景,想起放学后奔跑上山的小路,想起供销社里秤砣起落的声音,想起灯下铺开画纸、一笔一画描绘山野的时光。那一口春日的鲜香,早已不仅仅是味蕾的记忆,是冰凌花顶冰绽放的坚韧,是漫山野菜肆意生长的生机,是山林间欢快的笑语,是年少时挎筐上山的勤劳与欢喜,是小小零钱换来画材的满足与热爱,更是深深镌刻在心底的乡愁,它藏在眼底的绿意里,藏在鼻尖的芬芳里,更藏在舌尖的滋味里。
这片黑土地养育了我们,这片山林给予了我们最珍贵的童年记忆,也赋予了我们质朴坚韧的品格。长白山的春天,是自然的诗意,是乡土的温情,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更是刻在东北人血脉里的文化根脉。那满口鲜香的春日滋味,承载着对故土的眷恋,承载着对生活的热爱,承载着努力奔赴热爱的底气,也承载着岁月沉淀的温暖。
又是一年春风起,想必长白山的冰凌花已然绽放,漫山的野菜正破土生长,那熟悉的清香,正萦绕在连绵的山林间。那是长白山的味道,是无法替代的味道,是春天的味道,是永不褪色的味道。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文化和旅游部艺术发展中心美术部主任)
作者:刘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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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人民政协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