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陈潭秋曾孙:把“烈士后人”当作尺子,而不是光环
澎湃新闻  1小时前

  澎湃新闻记者 蒋乐来 张呈君 见习记者 洪旭东

  1921年7月23日,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上海召开,标志着中国共产党的诞生。时年25岁的陈潭秋作为武汉共产主义小组代表出席,成为党的创始人之一。

  他这一生为共产主义的奋斗以武汉为始,而后奔波于华中、华东、华北、东北等广大地区,最后在1942年于新疆被捕,面对敌人漫长时间的严刑拷打拒不屈服。1943年,陈潭秋被秘密杀害于狱中。两年后的中共七大,他被推选为中央委员。当时大家并不知道,陈潭秋此前已英勇牺牲。

  2026年,适逢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也是陈潭秋诞辰130周年。“革命理想高于天——何叔衡·董必武·陈潭秋文物史料展”近日在中共一大纪念馆专题展厅展出,7月22日,他的曾孙陈明希来到中共一大纪念馆,参观曾祖父的文物史料,走进复原呈现的中共一大代表宿舍,也再次聊起昔年先辈精神和家风传承。

  中共一大代表陈潭秋曾孙陈明希走进中共一大纪念馆,讲述昔年先辈精神和家风传承。澎湃新闻记者 张呈君 蒋乐来 编辑 彭友琦 见习记者 洪旭东(03:10)

  陈明希告诉澎湃新闻记者,2025年,爷爷陈志远去世。作为陈潭秋的次子,老人临终前和家人不断说低调一些,不要惊动别人,他这一生都不希望自己身上有所谓的“光环”。

  作为后辈,陈明希也在思考,什么是传承?如今他是南开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的副教授,从事半导体材料制备与光电器件方向的研究。虽与先辈身处不同时代,但都肩负着时代赋予的使命。他始终认为,不要把“烈士后人”当作是一种与众不同的光环,要把它当作一把尺子,去鞭策自己、衡量自己。

  第四代的回望

  小的时候,陈明希很长时间是跟着爷爷陈志远生活,他是陈潭秋的次子。从记事起,陈明希就记得书柜里一直摆着两张照片,爷爷告诉他那是自己的父母。于是他记下了两个名字——陈潭秋、徐全直,隐隐知道他们都是很伟大的人。

  一个残酷的事实是,陈志远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1933年,陈潭秋和徐全直在上海接到党中央调令,前往中央苏区工作。当时两人已育有一儿一女,徐全直正怀着陈志远。陈潭秋给老家的三哥、六哥去了一封家书托孤,言及自身“是萍踪浪迹、行止不定的人”,“决心将两个孩子送托外家抚养去了”,“这次生产以后,我们也决定不养,准备送托人”。

  家书写罢,陈潭秋先行去了中央苏区,徐全直则在生产完后再行出发。然而生下孩子后不久,徐全直便被捕入狱,1934年在南京雨花台牺牲。而陈潭秋此后辗转中国各地开展工作,却也再未回过老家,于1943年牺牲,时年47岁。

  年幼的陈明希不知道,这是两个刻在纪念碑上的、分量极重的名字。陈潭秋诞辰100周年时,他刚上完小学一年级,跟着家人一起去了湖北黄冈陈潭秋老家的故居,在那里他又多感受到了一些曾祖父的“有名”。再后来,他在历史书上也读到了“陈潭秋”,愈发明白先辈所承载的意义。

  

  7月22日,陈明希在中共一大纪念馆参观。 本文图片均为 澎湃新闻记者 张呈君 图

  “烈士后人”几个字真正在陈明希心里形成强大的冲击,是初中时一次前往乌鲁木齐市烈士陵园的扫墓。陵园内的大祭坛上树着包括陈潭秋在内的五块烈士墓碑,那次扫墓聚集了五名烈士的后代。

  1942年,陈潭秋等五人在新疆被捕时,敌人把当时中国共产党在新疆的全部人员,包括病残人员和家属小孩共160余人,全部软禁起来。因此,那次站在墓碑前的老人,有几位幼时是经历了很长时间的软禁生活的。

  陈明希看到那些七八十岁的老人,回想他们的故事形容有点像《红岩》里的“小萝卜头”。那次在参观听讲解的时候,陈明希记得突然有人哼起了当年在狱中学唱的革命歌曲《小麻雀》,接着便是有人陆续跟唱、众人齐声合唱。“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那时候的冲击是很大的,我真正意识到我所处的家庭背景是怎样的,先烈们做出的牺牲是怎样的。”他说。

  那次扫墓,陈明希也记得爷爷陈志远站在墓碑前,几乎就要哭出来。爷爷很少和他直接说起陈潭秋,未曾见过自己的父亲是陈志远的毕生遗憾,陈明希知道只要回忆起来就足够难受了。虽不言传,却总是身教。陈志远幼时就因为脑炎后遗症落下了残疾,但一生坚持写书、读书、看报。直到晚年严重耳背,也要每天把音量开到最大看《新闻联播》。陈明希觉得爷爷的身体力行,和他对自己所抱持的期待,对自己潜移默化的影响尤为深远。

  2025年,陈志远溘然长逝。当时在国外工作的陈明希赶回国内也没能见上最后一面,成了他的遗憾。临终前,陈志远和家人不断说低调一些,不要惊动别人,他这一生都不希望自己身上有所谓的“光环”。

  两个时代的理想

  爷爷陈志远最一本正经的一次言传,也许是在2017年他84岁的时候。也是那时,陈明希第一次全面深入地走进陈潭秋的一生。

  那年夏天,陈明希参与了一支纪录片的拍摄,沿着陈潭秋工作辗转的人生轨迹开启寻访之旅。后来回想起来,他印象尤深的是翻看当年陈潭秋在狱中的审讯记录。厚厚一本,他一页一页读,想像着当时一天接一天被问了多少话,打了多少次。“他就是不招,让他签字脱党,坚决不签。口号可能没那么让人触动,但记录里口语式的一问一答,让我触动很大。那时候我理解了什么叫信仰的力量,如果没有信仰,我觉得做不到。”陈明希说。

  在当时旅程的最后一站,他又一次站在乌鲁木齐市革命烈士陵园,摄制组给了他一封陈志远的手写信。

  信中回顾了陈潭秋的革命生涯和革命精神,也表达了对陈潭秋的期待与勉励。“明希,你我都是陈潭秋烈士的后代,应更好地继承革命遗志。我年已八旬,不会有所作为,把希望完全寄在你的身上。希望你能以老爷爷坚定的理想信念和崇高的品德情操充实自己的精神世界,成为鞭策自己、激励自己的前进动力,励志助学,刻苦磨炼,成为德才兼备的接班人,为祖国、为人民、为中华民族振兴的宏伟事业奉献青春。”

  陈明希说,那次寻访让他感同身受,深入体会了陈潭秋人生的成长之路,也让他去思考未来的路该怎么走,应该承担怎样的责任,鞭策着他去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当时的他将要开启自己的博士学业生涯,继续深耕半导体材料方向的科学研究。如今九年过去,他博士毕业后在新加坡从事科研工作五年时间,今年回到南开大学任副教授,将教育和科研作为毕生事业。

  陈潭秋的遗骨被安葬在乌鲁木齐市烈士陵园,陈明希曾多次拜访。“算是跨时空的对话吧,说些家长里短。”他说,就是和家里的一位老人聊聊,告诉他自己过得还不错,在做什么工作,遇到什么困难,未来有什么打算,“也许对你们来说陈潭秋是历史上的人物,但对我来说就是一位亲人。”

  陈明希认为,陈潭秋的身份会让后人觉得有一份责任,不能辱没祖上。一家子人站在陵墓前的时候,说起的都是“这帮后代没有给你丢人,都在走正路,在做好自己的工作”。

  谈到自己如今的工作,陈明希的情绪会一下子高昂起来。他对教育和科研都具有十二分的热情,完完全全是兴趣驱动。他说:“我到今天最喜欢的两件事,一个是上课,一个是做实验。这份工作非常契合我对于未来事业发展的理想和兴趣。”

  

  7月22日,陈潭秋的曾孙陈明希接受澎湃新闻专访。

  如何理解烈士精神和科学家精神的内在联系?陈明希说,我们传承的是一种要担负起时代使命的精神。1921年,陈潭秋承担的使命是救人民于水火,要寻找中国人的出路。今天这个时代,对于一名教育和科技工作者来说,时代赋予的使命是教书育人、科技强国,去解决科技领域的高精尖问题。“他走了一条他认为正确的路,这条路可以救国救民,实现他的理想。同样,我也觉得我正在走的路能实现我的理想,就这么简单。”

  现在,陈明希也有了一个两岁多的孩子。他想,也许未来也不会和孩子讲太多陈潭秋的故事。等他大一点了,带他回湖北老家转转,看看陈潭秋故居。再大一些,到新疆、上海都看一看。“我相信他会有自己的理解,不需要我们去讲什么。”

  本期编辑 徐滁

作者: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