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年前,我晕倒在了高考考场”
人民日报  1小时前

  “如果当初做了某件事

  现在的我会不会更好?”

  正值毕业季

  我们常常收到年轻读者

  有关“如果当初”的问题

  今晚的“人民日报夜读来信”

  我们邀请广州大学教授张河清

  聊聊40年前的高考

  讲一讲青春与选择的故事

  “你好好考”

  今年临近毕业那会儿,我看到一个学生在致谢中写道:“现在想起高考总是懊悔,如果当时再多努力一点,或许人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迷茫。”我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茶叶的涩久久没散。

  我叫张河清,湖南新宁人,今年58岁,在广州大学任教。1986年的高考数学,考到最后一道大题时,我晕倒在了考场。

  当时的高考有两道“鬼门关”。先闯全省预考,通过率大概只有三成,刷下去的人连统考的卷子都摸不到,只能背着铺盖卷回家拿起锄头干活。

  预考成绩贴在教学楼红砖墙上那天,整个楼道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地的声音。落榜的同学大多没哭也没闹,只是默默把翻烂的错题本、画满重点的课本,轻轻放在同桌的桌上。

  我同桌是班里的尖子生,家庭条件一般,平时的成绩稳定在班里的前五,可这次预考却不知为何分数考得一塌糊涂。他走之前什么都没解释,只是把他那本纸页都磨得起毛的数学笔记拍在我怀里,封皮上用铁钉尖刻了四个字:“你好好考”。

  第二天,他就跟着叔叔南下务工去了。

  “不负青春”

  考前倒计时三天,语文老师忽然在食堂门口拦住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方格稿纸,交给我一项特殊任务:“写篇励志短文贴公告栏,别写那些‘金榜题名’的空话,写点能让大家沉下心的。”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的煤油灯下写了七篇小作文,撕了六张纸,最后却只留下四个字:“不负青春”。

  

  青年张河清

  第二天,这四个字被老师用红粉笔写在黑板报最顶端,字写得很大,站在学校大门口都能看见。课间我去打水,看见一个总躲在角落背书的女生,正用铅笔把这四个字一笔一画抄在自己的准考证背面。

  我常忍不住回想,当年为何选中我写这段话?或许是平日作文功底扎实,又或许是老师眼中我心态沉稳、能传递力量,答案无从考证,但那晚在煤油灯下写的字、那个背书的女生誊写下来那深刻的几笔,我记了四十年。

  “人生中最漫长的七分钟”

  考数学那天,湖南的气温冲到了三十九度。教室里密不透风,只有头顶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刮得卷子哗哗响。考前我连着熬了两个通宵,当天早上只喝了一碗母亲做的红苕粥。那个年代物质条件有限,日常饮食简朴,长期熬夜苦读加上营养不足,我的身体疲惫透支。考数学时突然头晕目眩、心慌乏力、四肢发软,是典型的低血糖症状。

  只记得真正的考题比我平时练的例题都要难很多,天气热,豆大的汗珠密密麻麻挂在我的下巴上。写到最后一道大题时,我眼前猛地一黑,题目像墨水打翻模糊在我的眼前,手里的铅笔“咚”地砸在试卷上,洇出一团淡淡的铅痕。

  “完了!”

  两个监考老师快步走过来,架着我到走廊的阴凉处。校医迅速给我推了一支葡萄糖,针管拔出来的时候,监考老师把他自己的搪瓷缸从教室拿了出来,里面是刚吹过的凉白开。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没说话,只是冲我点了点头示意我赶紧喝下去。

  我手里攥着被掌汗浸湿的手帕,紧贴着冰冷的砖墙,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七分钟。然后我转身,走回了考场。

  “儿啊!中了!你有大学上了!”

  考完最后一门,没人像如今的学生们一样撕书,也没人疯跑。我们全班搬着凳子坐在操场的草地上,从太阳落山坐到月亮升起来。

  发挥好的同学侃侃而谈,说等十年后,我们都要带着自己的理想再回到这里,再坐一次这片草地。那天晚上的星星特别密,亮得像撒了一地的碎银。而我只是点点头,却没敢说自己的心里话。

  结果出来那天,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正在田里割稻。七月的太阳烤得后背脱皮,稻叶划得胳膊一道道血印。远远看见母亲攥着一张纸,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田里跑,她的布鞋上沾满了泥,声音被风吹得发颤:“儿啊!中了!你有大学上了!”

  我手里的镰刀“哐当”掉在泥里,直愣愣地看着她。那张录取通知书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在太阳底下,泛着比金子还亮的光。

  再后来,我做了大学老师,教过三十多年书,见过无数个为高考拼尽全力的孩子。我总会跟他们讲起1986年的夏天——高考从来不是一场一考定终身的“审判”,它只是你十七八岁的大好青春年华时第一次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是你人生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有许多人在背后默默托举着你:是递给你笔记的同桌,是信任你的老师,是在田埂上为你奔跑的母亲。

  “未来的空白篇章,你想怎么写都可以”

  我从来不会跟孩子们说“高考决定一生”。

  教了三十多年书,我见过太多当年“考砸了”的孩子:有个远房亲戚的孩子,高考差三分没上本科,后来学了烘焙,现在开了三家蛋糕店,带了二十多个徒弟;有个当年高考发挥失常的女生,自己专升本、考研一路读上来,目前正在申请博士;还有个当年考得很好却意外滑档没能上重点大学的学生,早早投入到工作中,现在在某一线大厂的重要业务部门混得风生水起。

  现在再看那个学生的论文,我拿起红笔,在那句“懊悔没能再多努力一点”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旁边写:“没关系,你人生的篇章还有五分之四,未来的空白篇章,你想怎么写都可以。”

  

  张河清和学生们在一起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风穿过树叶,带来淡淡的青草香,似乎还有点医务室的消毒水味。

  就像1986年那个夏天,我瘫在走廊冰冷的砖墙上时,我原本已经做好一直在家务农的准备,可最后成绩出来,我也不敢相信,我的分数竟然超了我的预期三十多分。

  我那个南下的同桌,从小工干起,摸爬滚打数年,现在也有了自己的精密器械厂,给好几家车企做配套服务。前几年的同学会,我特意把以前的笔记带来了,他看了十分感慨,说当年没机会考的试,他也算用半辈子的实干,交了一份不错的答卷。

  或许,高考只是给了你一张去往不同城市的票,有人坐飞机,有人坐绿皮火车,有人甚至要走很远的一段路,但重要的从来不是抵达的速度,而是沿途的风景。

  来源:人民日报夜读来信 | 策划:胡洪江 刘杰 李娜 | 作者:抖音创作者@张河清,广州大学教授

  本期编辑:李娜,实习生:高紫祺

作者:人民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