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一

　　摇花手，ADHD（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在低学历赛道上一骑绝尘。这个夏天，中专生小奇，成为了《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第三季年度总冠军。

　　这个在讲脱口秀前不被人注意的阜新少年，凭借在《脱友》和《主咖》两档综艺的稳定发挥，已经成为辨识度最高的脱口秀演员之一。

　　他把中专作为视角，从“妹妹交了个中专男友”讲到“偷学漏学罪”。

　　如果说高寒、粽子代表的是小镇县城文学中的文艺片路线，小奇开辟的堪称“中专神经流脱口秀”。他用自己的行动鼓励同类——不要害怕袒露自己的奇怪。

　　夺冠后小奇感谢观众投出“脱口秀第一个中专生冠军”

　　东北小镇走出的脱口秀奇才

　　小奇本名梁芷铭，他在舞台上带给人快乐，但在童年时，他习惯了流动的滋味。

　　他出生于资源枯竭型城市阜新的一个普通家庭。1岁到3岁，他跟着妈妈和姥姥住。3岁时父母离婚，4到7岁他跟着父亲，7到9岁被送去武术学校，9到14岁跟着奶奶一起住，15到16岁又在妈妈的店里干活。18岁出门远行，一个人到沈阳闯。由于爸妈离婚后刻意避开同时在场，他笑称：“为什么他俩不能同时出现？该不会……其实是同一个人吧？”

　　在找到脱口秀前，他是一个从任何层面上看都跟“冠军”不搭边的人。他先后做过美发学徒、木匠、影楼修图员。无论是履历还是相貌，他都像极了人群中容易被忽略的普通人。

　　他13岁时读的中专叫炮台镇职业技术学院。刚认识他的人怕他介意，没想到小奇毫不回避中专学历，他很乐于分享给观众，一个中专生眼中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小奇在线下演出

　　比方说，他会拿自己的学历自嘲：“低学历赛道不能再低，再低就是义务教育了。”

　　当有的人以为他学历造假，质疑他13岁读中专、16岁进社会是虚构时。他随之设想，如果公司法务问他犯了什么错，他就说：“偷学漏学罪。”为了证明自己没犯罪，他还得把学历证书找回来，证明自己13岁那年真是中专。他说：“毕业证我扔了，谁知道这玩意有用啊？”

　　还有一回，他讲中专如何让自己乐观：“我们是心态最好的一拨人。因为上中专就代表，你从小经历批评、谩骂、侮辱，仍然不往心里去。真的稍微心态不好一点（的人），上大专了。”

　　中专生在我国高中总人数中占40%，但长期以来，这是一个社会忽略的群体，人们说起中专生，往往会想到的是各色劳动行业里的“师傅”。脱口秀是最不歧视学历的行业，从大专毕业的何广智到高中学历的刘仁铖，低学历喜剧天才在这一行并不少见。不过能以中专作为系列连续炸场的，小奇还是第一个。

　　小奇的中专视角层出不穷

　　“做帝王我斗苍天，夺得了皇位已成仙！”

　　打从第一次出场，小奇就展现出鲜明的个人风格。他这样介绍自己：“我来自辽宁阜新，阜新你们认识吗？”观众哄笑，他接着讲：“不认识呀。上海我也不认识。”

　　脱口秀行业竞争激烈，消费标签即便幸运一时，若无真本事，就很容易被取代。小奇具备扎实的文本技巧和极快的出梗能力。今年《脱友》领笑员鸟鸟提及：在《主咖》和小奇合作时，他总能很快出稿，又保质保量。今年《主咖》，小奇是公认表现最好的参与者。

　　他用一种贱贱的风格来扫射所有人。底层视角自嘲、平等式冒犯、神经质表演、跳跃式节奏，这些都是小奇脱口秀的常见标签。

　　在风格上，他的表演会让人想起美式单口喜剧演员安东尼·杰斯尼克（Anthony Jeselnik）。他用自己的低姿态，去洞察各式各样的“装”。比如他调侃：有些高学历人士装职校生，就读于清华大学，非要说自己来自五道口职业技术学院，但如果别人真的不把他的学历当回事，他的脸色又会很难看。

　　小奇吐槽某些高学历的“装”

　　他有个关于学历歧视的文本层层递进。从自嘲进入，先讲真中专被歧视、名校生扮演假中专，接着进入具体事例，讲中专生面对的尴尬瞬间。有一回他在后台，一位演员推门而入，刚想跟朋友吐槽drama的见闻，看到小奇在，就习惯性补了一句“drama就是戏剧性。”因为她以为小奇英文不好。紧接着，小奇再递进到文本第三层，讲“别瞧不起中专，中专生也有很多用处”，他又来了一个很损的笑点：“中专生的用处：手机、汽车……rapper。”这个笑点损就损在，他说的好像也没夸张，没有恶意贬低，就是事实。

　　脱口秀演员都知道有个技巧叫“预期违背”，小奇触发预期违背的方式很清奇。有一回，他先是吐槽学历焦虑：“我有个朋友，都硕士了，还天天说，我只是一个‘水硕’，我能不能找到好工作？你知道我们虽然（只读了）中专，天天想的（是）什么吗？”

　　正当观众以为他要出梗时，他顿了一顿，像神经病附体一样使劲摇花手：“做帝王我斗苍天，夺得了皇位已成仙！”

　　摇花手的小奇

　　你长大后，就靠这两句逗闷子活着？

　　当一个人靠某种身份被大家辨识，因此在脱口秀舞台上立足时，他难免引发这种质疑——你是否在利用观众对这层身份的猎奇心态？当小奇刚刚以「中专脱口秀」亮相时，我在笑的同时也会去想，小奇是否在自我猎奇化，来迎合观众对中专群体的刻板印象？

　　但当小奇把“中专脱口秀”做成一个系列，我发现他在做一件有意思的事——世界怎么看中专，他都能感受到，他选择的是坦坦荡荡接受中专身份，用中专的视角去观察世界。

　　而在中专之外，小奇的另一个标签，就是ADHD。

　　他被确诊是混合型ADHD，坐不住，小动作多，容易走神，兴奋了会喜欢手舞足蹈。小时候，家里没人懂什么是ADHD，家里人以为他纯粹是意志力不坚定，爱发小脾气。

　　他说：“因为我出生起就背着这个沙袋，已经很习惯了。但 ADHD确实也给我的生活带来了一些困扰，最困扰我的是迟到。”但在脱口秀行当，ADHD成了小奇的助力。发散、跳跃的脑洞，恰好与小奇的神经流喜剧相得益彰。巧合的是，在另一档脱口秀综艺《喜剧之王单口季》里，本届夺冠热门林简七同样擅长ADHD喜剧。他们都是在辽宁小城长大的“怪小孩”。

　　小奇种种不寻常的脑洞，那些他过去不被身边人理解的特质，恰好适配脱口秀。他与脱口秀，是一个人凭借热爱找到了另一方，后者报偿他一张改变命运的门票，而他努力抓住，用这一门手艺，为自己找到出路。

　　今年总决赛的段子依然是“中专视角”

　　“选择比努力重要，每个人应该找到自己能超聚焦的一个事情，那就是我们的归宿。”这是小奇深信的一条。他用乐天派的精神，面对人生的关卡。他曾这样形容逆境对自己的塑造：“我周围的环境一直没好过，身边的规则随时会被推翻，没什么规则值得坚信。”但即便连专升本的资格都没有，“我也没觉得人生完了，干啥都能活着，饿不死”。

　　在录制脱口秀决赛前，小奇和张骏进行过一次对谈。因为张骏是哥大研究生在读，谈吐有知识分子的气息，许多网友认为小奇和张骏是一组有趣的对照。有人就注意到：小奇充分接纳现在的自己，他知道自己还不够好，但那又怎么样，他觉得有一群接纳自己的朋友，在做开心的事就好。那期对谈的结尾总结得很准确——小奇热爱小奇，张骏“讨厌”张骏。

　　小奇与张骏的截然相反

　　这让我想起《新世相》专访小奇的采访标题：《接受自己是个普通人，就会活得比较快乐》。

　　而这样快乐的小奇，其实写过怅然气质的诗。在《中专放学》里，他写道：

　　中专放学，校门走出300学生，

　　五颜六色的头发，没一个背书包的。

　　可他们出生起就背着包袱——

　　生于愚昧，生于忙碌，生于骗。

　　多年前，普通的一天，老师质问小奇：“你长大还想咋的？就靠你这两句逗闷子活着？”

　　而现在，他靠逗闷子活得很好。一个阜新少年，在嬉笑怒骂间，做出勇敢的表达，从不被注意、不被理解，到这一刻充分被友谊与爱接纳。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小奇谈对脱口秀的认识

　　本期编辑  周迹

作者：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