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宁:汉字人生丨先生
中央广电总台中国之声  56分钟前

中国之声特别策划《先生》,向以德性滋养风气的大师致敬、为他们的成就与修为留痕。今天播出:《王宁:汉字人生》。

人物名片

王宁,1936年生于浙江海宁,北京师范大学教授,著名语言文字学家,章黄学派重要继承人。致力于传统语言学的现代化,在训诂学、文字学、语文教育等领域具有重要建树。领衔创建《通用规范汉字表》《古籍印刷通用字规范字形表》《基础教育用汉字部件规范》《印刷楷体字字形规范》等多种国家语言文字规范,主编《古代汉语》《训诂学》等教材,为《辞源》(第三版)修订主编之一。

此外,王宁从《说文解字》中发掘出“小篆构形系统”,由此创建“汉字构形学”理论,并完成“数字化《说文解字》研究平台的建构”等创新性项目,实现传统语言文字学研究手段的现代化,曾获全国高校优秀科研成果奖一等奖等诸多奖项。 领衔北京师范大学古汉语教师团队入选教育部首批“全国高校黄大年式教师团队”。

教育,让弱者变强

王宁:教育是什么,就是要让社会上的弱者变强一点。这个理念非常清楚,也就比较坚定自己做教育。

蝉鸣漫过六月的盛夏,高考落下帷幕,九旬的王宁总会按时出现在评卷现场。这是延续十余年的约定,本可以安享晚年、潜心治学的她,依旧为一场关乎万千学子的考试亲自坐镇。

王宁:我每年去评高考的卷子,你讲一讲大家心里就有数了,高考是个了不得的事儿,我已经做了十几年。

考卷材料,应当人人可读,不能以阅读晦涩抬高考试门槛;选择题要调动考生逻辑推演,而非凭运气猜测。在王宁看来,今年的语文试卷可圈可点。

王宁:语文试卷给出来的材料应该是大家都能看懂,不能在材料的难度上去衡量考试的难度,(考生)时间都用在读材料了,根本答不了题。另外所有的选择题必须要有逻辑让他想出来,不是猜出来的。我觉得今年卷子应该是不错的,有一个比较大的改动。

这份十余年不变的担当,扎根于她半个多世纪与文字相伴的人生。可回望来路,投身传统语言文字学,最初却并非是本意。

从偏爱数理到走入中文系

受担任胶济铁路工程师的父亲影响,王宁少时偏爱数学。她笃信,数理化可以报效家国,文学不过是修身养性。

王宁:差不多小学三年级,我就把初中的数学都学完了,我一直受父亲影响,认为数理化才能为国家做贡献,没觉得文学还是个专业,就觉得都是一些修养,人的修养。

图为:王宁(左三)和她曾经的附中同学一起为班主任李宝芬(前排正中)过生日

然而时代浪潮,改写了她的人生航向。新中国成立之初,积贫积弱,80%以上的人口是文盲,农村的文盲率更高达95%以上。“国家需要”四个字,落在心上沉甸甸。于是品学兼优的王宁,坐进了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的课堂里。

王宁:因为国家需要,一个国家一半人不认字,真不是闹着玩的,只有“教育”没有别的路子。

1958年大学毕业后,王宁响应号召,报名支援边疆,被分配到青海师范学院。青藏高原的艰苦,刻在每一寸日常里。一家人共用一碗洗脸水,洗完还要浇地。报到时问路,工作人员慢悠悠一指,起初她以为是态度怠慢,后来才懂,是高寒缺氧,让当地人的动作都被迫慢了下来。

王宁:因为缺氧,我们到青海的时候是氧气缺1/4,25%。就是北京要喘三口气到那儿就喘4口,是这样的,挺艰苦的。

可贫瘠的土地上,藏着对知识最滚烫的渴望。报纸送到村子,大家你争我抢地看。四五十岁的农民,被高原风霜催得面容苍老,却捧着报纸,眼里闪着光。那一幕,深深刻进王宁心底。

王宁:每天报纸一来,大家抢着看,就把那个报纸撕开,有看上面的有看下面的,有看正面的有看反面的,我都很感动。有的农民年纪已经不小了,青海那个地方太阳晒、天气也不好,但是大家就是学文化积极性特别高。

要剥去训诂学的晦涩外壳!

图为:1963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古汉语研究班毕业合影,左一为王宁

在青海执教三年后,王宁考取北京师范大学陆宗达先生的研究生,叩开了训诂学的大门。训诂学,就是用通俗的现代话语来解释古代语言,这门将近三千年的古老学问,素来晦涩,被称作绝学。但在王宁看来,它背后展示的是中国千年文化发展的脉络。成语、俗语、日常词汇里,处处藏着训诂学的智慧。比如“海上生明月”为什么不用上升的“升”?

王宁:月亮从水面上长起来的时候,脱颖而出,一下就出来,好像婴儿出生一样的那种状态,所以用的是“生”,不是用的“升”。中国有自己的句式,这些都是要用中国文化去解释。

可刚入门的日子,满是煎熬。一堂课听下来,八位研究生互相对笔记,纸上满是错别字。王宁用功苦读,依旧步履维艰。她暗自担忧:如此艰深难懂,这门古老学问,会不会慢慢失传了?

王宁:陆先生招了8个研究生,大家下来以后,互相对笔记都是错别字,因为记不下来。那时候毛亨的诗注,前头小序跟后头说的内容完全不是一回事,我觉得我还是比较用功,因为我自己学的时候就很困难,最后就心里想,老这样就要失传了。

慢慢摸透训诂学的门径后,王宁心里生出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剥去训诂的晦涩外壳,让现代人读得懂,用得上。“去其艰涩,求其平易”,人文学科如果不能服务于社会,就等于零。

王宁:我想我做这个事情的意识还是从青海来的,在青海觉得老百姓需要文化,但是高端的文化又下不了堂,不是个事儿,我当时想法就是经过我们这一代,这些东西应该有一些转变,所谓“双创转型”。

1964年研究生毕业后,留京的机会摆在眼前,王宁却选择和新婚不久的丈夫重回青海。又是高原,又是旷野。那些年读书不容易,她下乡劳动时就把线装古籍卷好,夹在枕头里带走;为了安静读书,情愿住柴房,住马圈。乡亲们懂得她这份执念,特意为她挑亮灯捻,添上灯油。

王宁:我在那读了很多书,一面看着他们农民拿那个抛索,放一群羊,一面读书,他们都对我们非常好,有时候专门给我们点灯,加上灯捻儿,还有很多劳动要上山,很艰苦,他们就不让我们去了,说你们在家看书。

茫茫不知前路,却苦中有暖。在王宁的努力下,许多目不识丁的农牧民能认识500个左右汉字,做到简单阅读。而高原磨砺出的坚韧,也支撑着她抵御往后人生里所有的坎坷与委屈。

王宁:我要证明,中国的传统语言文字学不是高不可攀,而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当最前沿的科学遇到最传统的语言学

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文革结束后,王宁重新回到陆宗达先生身边,做先生的学术助手,并于1983年正式调入北师大。四十八岁,一切从头开始。半生风雨辗转,从青海高原回到书斋,已是人到中年,而她依旧一腔热血。

图为:王宁老师——陆宗达旧照

图为:1986年,参加丁忱答辩会,右二为王宁,右一为陆宗达

作为章黄学派的传人,王宁不敢懈怠。她与先生合著《训诂方法论》等著作,并率先提出训诂方法科学化,引入现代语言学、逻辑学与数理思维,梳理训诂学术语体系。

王宁:章黄看重汉字、看重文言,都是基础。后来我用现代的语言学,还有我自己的逻辑学、数学、科学,首先把术语全都给系统化,另外都做了现代的讲解,所以到了我的学生那一辈,他们就很享受了,训诂就不这么难了。

“师古而不复古;坚守而不保守”。1996年,王宁出版了《训诂学原理》,曾经如同天书般的古老学问,终于褪去晦涩,变得清晰可学。由她创建的汉字构形学理论,自成一家,在国内外学术界产生重大影响。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王立军是王宁的学生。

王立军:王先生强调,传统语言学尽管是传统的,但是我们要挖掘它的现代价值,让它为当代所用。一方面去做传统理论的总结挖掘,另一方面要把对于传统总结的这种规律性的东西,知识性的东西,转化为能够为当今时代服务的包括规范标准,包括其他一些方面的应用的知识体系。

图为:1988年,王宁和她的老师萧璋

上世纪八十年代,时代再一次提出考题:计算机来了。王宁敏锐觉察,信息化会彻底改变传统学术,中文信息处理更是关乎中国文化在世界的话语权。但电脑键盘满是拉丁字母,20902个常用汉字,如何装进小小的键盘里?彼时,日本韩国也在加紧研究汉字部件,汉字国际编码的争夺迫在眉睫。于是,年近五十,王宁从头学起了计算机,利用创建的汉字构形学研发认知码。

王宁:我跟师大信息科学学院的何克抗老师做过一个认知码,就是用我自己的系统做部件规范,把汉字全部都拆成部件,拆完以后提供给他,他做了一个认知码,我就知道怎么用计算机来解决汉字的构形问题。

图为:1992年,王宁(左三)和老师钟敬文(左四)一起讨论问题

1993年,北京师范大学汉字与中文信息处理研究所正式成立,王宁担任所长。

王宁:有了交叉学科的人以后,我们把说文解字数字化、电子化。现在说文解字的形音义都在我们电脑里。一个最古老的学科,但是我们有特别先进的设备,有比较前沿的思想。

1997年12月1日,汉字国家标准正式发布。两万多汉字,被拆解为560个部件,破解了汉字在计算机输入输出的难题,为汉字国际编码奠定了坚实基础。王宁作为部件规范的研制人,名字被永久记录在册。2013年,国务院颁布了《通用规范汉字表》,这同样是由王宁领衔研制。

王立军:她领衔研制了一系列的国家标准,带领我们去做,像现在汉字方面的最高级别的标准,就是由国务院发布的这个《通用规范汉字表》,这个字表一做就做了十几年,那我们也是跟着王先生去一点一点地做。

图为:上世纪90年代,王宁(左一)和汉字学家周有光(左二)一同探讨计算机的发展

古老的文字学,拥抱最前沿的技术。二十余年间,研究所陆续创建甲骨文、小篆字库,构建出一个集检索、数据挖掘、演化展示等多种功能于一体的汉字字形信息资源共享与开发平台。千年汉字,开始在电脑屏幕上流转、演变,古老文脉完成了创造性的新生。

王立军:它的应用前景是多方面的。比如说我们可以为汉字国际编码提供素材,我们也可以运用到汉字教育,为汉字的基础教育去提供一些属性标准。

人生不过几十年

放不下的惟有“教育”二字

多次远赴海外交流,王宁发现国外对汉字、汉语存在诸多误解。她在文章《舷窗》中写道:“人生当追求辽远,不然便去追求速度”,认为研究传统学问,眼光也要望向彼岸,跟上时代、走向世界。

王宁:追求辽远就是眼光要放开,光看此岸不行,还要看彼岸。我觉得思想要前沿,你得跟上需要、跟上社会发展。速度就是你要“跟着走”,所以时代性、国际性对一个传统学科来讲是非常难的,因为它本来只是立足自己,但是我要把自己的东西让外国人知道。

2015年,修订完成的辞源(第三版)正式出版。王宁作为核心主导者之一,牵头制定整部辞书的修订体例手册,明确异体字主从关系、统一术语使用规范。六轮原稿审读,六轮校样,过手超过一亿字。红笔批改,字字斟酌。此外,她还推动全书电子化,实现百年《辞源》的数字化升级。

王宁:5年抢出来,抢出来辞源,当时我就提出来辞源的字头要做繁体字规范,“古籍印刷通用字”就是在辞源基础上做的。我要求商务印书馆把所有的稿子都电子化了,现在全存着,将来你怎么找都能找到。做学问的人不能够是书呆子,你也要想得比较远,为以后再进一步发展开辟道路。

图为:《辞源》(第三版)

待到《辞源》署名时,她却执意把前辈学者的名字放在自己前面。

王立军:王先生不是用这个来彰显自己的学术地位,她是真正靠自己扎扎实实的研究去体现自己的学术价值,处处不计名利,但是干工作那一定是冲在第一线的。

岁月从不败热诚,如今,王宁依然深耕在教学科研一线,为学科建设筑基、为后继学人引路。她说,人生不过几十年,放不下的惟有“教育”二字。汉字一笔一画,连接过往与将来;育人点点滴滴,承载着历史与希望,这便是她穷尽一生、愿意为之奔赴的远方。

图为:2000年,王宁(一排左一)和博士毕业生合影。二排左四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王立军。

图为:2019年9月1日,王宁在北京师范大学珠海校区庆祝教师节大会上发言

【记者手记】

我是记者张棉棉。王宁先生在《学林追远录》中曾写道,这么多年,每当我面临教育的繁杂、艰辛、劳累、无效产生厌烦心理的时候,尕让的期盼和锁儿对亲人的回报总是能让我重新振奋起来。那是一个苦难民族的期盼,我们怎能不给予回答!

坐在先生身旁,望着她满头银发,我真切读懂这句话的分量。那些半个多世纪前高原上的面孔,并未随岁月消散,而是化作了她前行的精神底色。无论是伏案修订浩繁辞书,还是九旬奔赴高考评卷现场,支撑她的,从来不止书本里的学问,更是普通人对文化朴素热切的向往。

于她而言,治学从来不是象牙塔里的自娱,而是在回应土地与人民的沉甸甸的期待。

监制丨申勇 刘钦

策划丨樊新征 肖源 陈怡 王娴

编审丨樊新征

记者丨张棉棉

播音丨王娴 唐子文

音频制作丨李晨雨

新媒体丨魏然

统筹丨李航 王超

视频编导与制作丨王洁

摄像丨陈伟奎

鸣谢丨北京师范大学

作者:中央广电总台中国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