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丨文汇笔会
文汇报  2小时前

  小时候我很挑食,晚饭尤其难熬。爷爷常常把我背在背上,在我们那栋公寓楼里绕一整圈,再把我送到家门口。门是铁栏的,奶奶早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勺子,从门缝里一口一口地喂我。“一口一口来,”她总是这么说。一顿饭,常常要耗上一个多小时,需要专业运动员的耐力。那时候爸爸已经去了美国,妈妈在上海上全职班,这场每天的“马拉松”,就落在了爷爷和奶奶身上。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做到这样,需要的是极深的耐心、关爱和奉献——大概也只有那些把一辈子都用来带孙辈的老人,才给得出这样的爱。那种爱,真的很难被取代。

  和很多九十年代出生的中国孩子一样,我是被爷爷和奶奶带大的。我们真正朝夕相处的时间,其实也不过短短六年,但我最清晰、最温暖的童年记忆,几乎都和他们有关。记得有一次,我硬拉着爷爷去公园,给我养的鸽子办一场“告别仪式”。我问他,它们飞回野外会不会快乐,他笑着说会——明知道那些被人养惯了的鸽子,很可能活不过第二天。还有那些当时觉得再平常不过、现在却怎么也忘不掉的日子,比如奶奶无数次给我做她那碗“剩菜面”,直到现在还是我最爱的餐食。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其实她自己并不爱吃面,她只是喜欢做给我吃而已。这些他们一点点为我堆起来的记忆,安静地留在我心里。也想把这段话,留给那一代中国的老人——他们辛苦工作了一辈子,退休之后,又接着把我们这一代养大。

  可当“下一代人”长大了,会发生什么呢?就像爷爷和奶奶当年离开乡下到上海打拼,像爸爸妈妈离开中国去了美国,我也在某个时刻,从纽约搬到伦敦,想试一试自己的运气。二十四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足够坚定地去追一个梦想,却还没准备好去面对离家那么远的代价。我常常告诉自己,要去过我被期待去过的人生,但如果说心里没有愧疚,那一定是假的。爸妈对爷爷和奶奶也是这样,我看着爸爸努力在寻找平衡。说来也奇怪,我们好像都走上了同一条路。

  

  2023年,爷爷和奶奶从市中心的家搬到了梧桐人家——上海郊区的一家养老院。也许是那场疫情,让我们分开得太久;也许是奶奶那次摔倒、做了髋关节手术,而我们谁都没能在身边……不管怎样,最后大家都明白,他们已经没办法完全自己照顾自己了。那一年,他们八十九岁和八十八岁。刚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其实是抗拒的。怎么可以呢?他们为我们做了那么多,我们却把他们送去养老院。我从来没对他们说过,但无论对错,我一直觉得,我人生里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们。我一时无法接受,好像欠他们的,怎么也还不完。现在再回头看,我知道这个决定是对的,但是因为恐惧,我不愿接受——我害怕我们真的突然到了我曾幼稚地认为永远不会到来的阶段。我忘了,在我逐渐长大成人的同时,他们也在一点点变老。我心里总有一部分还相信,他们会一直活着,我也会一直是那个被他们带大的小女孩。直到有一天,忽然意识到时间过得那么快,我被一种难以描述的情感淹没,只想拼命地把错过的时间追回来。

  三年前重新开放之后,我已经回了六次上海。六次往返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有时候只是为了待上短短几天。每一次回去,目的都很简单——尽量多陪他们一会儿。我会住在梧桐人家里面的酒店,这样每天早上可以和他们一起吃早饭,晚上一起吃晚饭。慢慢地,我熟悉了他们的生活习惯,也就能自然地融入他们的节奏。一天一天,就这样过去:早晚各散一次步,一日三餐,有时候自己做,有时候去食堂,还有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不说话也很好。每次去那里,我好像都会从那里的人身上带走一点什么。那个从没去过西班牙的西班牙语教授,让我觉得梦想再大也没关系;住在四号楼、每天喂流浪猫的那位爷爷,让我看到善意一直都在;在草地上摆着自己木雕作品的老人,让我明白兴趣会让人继续活着。当然,还有爷爷和奶奶。爷爷九十多岁了,还是坚持每天读书写字,我懒的时候、累的时候、没灵感的时候,总会想到他。奶奶呢——她总是那么细心、那么好奇、那么温柔,总能从日常小事中看见美好的一面。有一次我们散步,她忽然说,前一天还开得正好的荷花,今天花瓣已经全掉了。我和爷爷都没注意到。让我觉得有趣的是,在养老院的这些时间,反而让我看见了每个人心里还留着的那个“孩子”。那种有点天真、简单的生活方式,其实很珍贵。往往就是在这样可爱的瞬间,能让我发现神奇。

  

  最近一次去看他们的时候,我坐在奶奶旁边,看着她慢慢把碗里的饭吃完——即使我们其他人早就吃好了。她跟我一样,也有点挑食。“一口一口来,”我轻轻地哄她。那一刻,我忽然发现,自己用了当年他们对我的那种耐心、关爱和奉献。大概也只有被爷爷和奶奶这样带大的孩子,才会懂得怎么把这种爱再给回去。那种爱,真的很难被取代。

  来源丨文汇笔会

  作者丨郑沐蕙

  编辑丨吴泽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