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接管影视创作?风向变化比技术快
文汇报  1小时前

■本报记者 王彦

AI影视的风向又变了。

就在上周,AI仿真人演员接商单拍广告、身价不菲的消息还引爆了话题;转眼周末,相关账号里的推广视频已不可见。AI演员试水商务,刚出圈就下架。与此同时,包括《被裁掉的女孩》在内,一批爆款AI剧陷入不同的网络争议,连带AI演员都被指“塌房”了。

事实上,围绕AI介入影视创作、AI演员取代真人演员的前景判断、受众包容度一直在变。今年3月,某传统影视公司推出由两名AI仿真人演员秦凌岳、林汐颜主演的AI短剧《秦岭青铜诡事录》,并为“主演”开通拟人化的社交账号运营,彼时,网友抵制的声浪颇为可观。半年不到,同为AI生成的影像数字人方桃子一边“出演”AI短剧收获好口碑,一边以第一人称视角更新她的日常生活vlog,一个多月圈粉超40万,还一度走通变现路径。

从“程式化AI脸”到“微表情生动的next level”,网友态度随技术更迭而变,只需几个月;而从方桃子一分钟广告报价最高可超25万元的消息刷屏,到推广视频悄然下架,形势突变只在一周间。AI能不能接管影视创作?网友吵翻了,专家与从业者也各有所执。尤其对于AI演员全面“上位”的判断,风向变得比技术更快。风云变幻中唯一能确定的是,因为人机共创,内容行业既定的生产逻辑、商业生态正悄然重构。

AI偶像运营,新赛道还是旧玩法?

方桃子走红,上海社会科学院信息研究所科技创新研究室主任王兴全视之为虚拟偶像的进阶版。早期版本可追溯到2007年,初音未来作为虚拟歌手登台,与粉丝互动。此后,洛天依还曾登陆国家体育馆开唱,为数字生成偶像从二次元世界进军主流演艺市场提供参照。“对Z世代来说,虚拟偶像不陌生,AI偶像的出现不过是以往动漫形象向仿真人的一次转变,但玩法还是旧有的。”

打开方桃子的账号,视频作品分两类。A面的她宛如现实中人,会打网球,会自制早餐;B面的她以共创者身份发布AI短剧《被裁掉的女孩》,剧中故事就是她的来时路。短剧负责走情节,方桃子仿照真人艺人,由剧里走向剧外,打造个人IP。

在王兴全看来,方桃子的底层逻辑与初音未来那些虚拟偶像基本一致——只是借用AI手段生成的数字人可视化形象,并非真正意义上的AI智能体。她的剧本由真人写作,她的文生视频指令也都依赖真人主导,本质上更类似“人类参与演绎的仿真人”。相较而言,一些科技公司推出的“星野”“猫箱”等沉浸式虚拟AI扮演社交应用,跳过影视创作这一环,直接从游戏中的角色进入AI智能体应用,在与用户文字、语音、视频交互后,生成因个体而异的情感陪伴。即,“方桃子们”由真人隐身“皮套”背后经营自己的社交账号,“星野们”更接近AI灵魂。

AI演员,赋魅还是祛魅?

AI演员是怎么火起来的?众说纷纭。其中一条热门评论认为,当大家厌倦了批量造星、“建模脸”的程式化,反倒是从个别AI演员脸上看到了“真实感”。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艺人经纪承认:“这些年,经纪公司尤其是运营年轻偶像的,大多沿用相似的造星模板,从形象包装、人设、作品定位,甚至CP营销,都有成熟路径。”她坦言,“成熟”的另一面意味着高度趋同,“可大家还是会选择套路,因为套路意味着安全可行”。

一边是偶像艺人的经纪团队宁可陷入同质化陷阱也不愿冒网上“翻车”的风险,一边是观众“苦流水线艺人久矣”。恰在此时,乘着AI赋能千行百业的东风,AI仿真人演员大量出现,且以惊人速度迭代。不同于年轻偶像艺人追求的滤镜式审美,新近登场的方桃子皮肤不算白、脸上有雀斑,其栖身的出租屋也告别偶像剧里样板间一般的陈设,有着切近打工人生活的样子。优质的角色建模加上“真实”的生活场景,王兴全打趣说“相比之下,粗制滥造的反倒是某些真人剧”。

日新日进的技术成全了AI演员越来越能“以假乱真”,这令AI能替代真人表演的话题日渐显化。网友归纳的若干理由,概括下来就是低成本、高精力、零风险。王兴全认同:“技术进步的表层升级之外,AI演员没有档期之虞,更没有‘塌房’风险,影视创作相对其他工业,对AI的容错率更高。”多重利好叠加,AI演员取代真人在影视剧里“上位”好像已进入了倒计时。

然而话音刚落,AI爆款短剧的口碑连带AI演员一同陷入争议。先是AI短剧《被裁掉的女孩》第二季刚上线就被粉丝批评有失水准,后有其“主演”方桃子的广告植入因涉嫌违反《广告法》难逃下架命运。这从侧面说明,AI演员虽能短时圈粉,但与观众间的情感链接,还远逊于真人演员。缺少了真人间长久以来可感可知的回馈,缺少了真人明星的光环背景,AI演员的一切魅力都只源于剧本,观众对剧情逻辑与人物行为的自洽性,也会比真人剧时更敏锐、挑剔。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视听传播系副主任何天平认为,AI演员“出道”不足两个月就拿下可观的广告报价,当然是标志性事件。“但模式跑得通,未必代表走得稳健。”他提出,AI演员截至目前的“成功”,依然是基于算法逻辑的结果转化。要追求可持续运营,至少还存在两层变数。其一在“活人感”的边界,“方桃子脸上有痣、有黑眼圈,这些‘真实’其实是算法规训的产物,而非真实生活留下的痕迹。一旦观众看穿了拟像本质,新鲜感可能迅速消退”。

更深层的,也是更值得玩味的,“如果未来AI偶像只有标准化的美貌或精算后的‘人设’,缺乏持续打动人心的内容支撑,这条赛道也未必有多么可期的增长点”,何天平说,观众会因内容同质化陷阱而厌倦真人偶像剧,也会出于相同原因对AI剧失了兴趣。

AI演员从被赋魅到祛魅,究其根本,与眼下真人演员面临的困境相似——当行业整体被“效率优先”的逻辑裹挟,内容和人才都来不及沉淀,无论真人还是AI,恐怕都逃不过被快速消费、速生速朽的命运。一切还是要回归朴素的真理——好内容才是基石。那些难以被算法量化的创造力、贴近人心真实的温度,才会被观众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