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上海朋友祝淳翔,近来主编了一套大书《丁悚文存》,知道我对丁悚(字慕琴,1891—1969)有着莫大之兴趣,让我来写几句话,我满心欢喜地应承下来,随即又担心写不好,唐突了丁悚,辜负了祝淳翔的好意,写好写孬,大家多担待。
一
我这个年龄的文化启蒙,前三十年是“鲁郭茅,巴老曹”,也许再加上朱自清刘白羽几位,与大多数读者一致。三十几年之后,就分叉了,自由选项多了起来,我呢,除了传统意义的作家之外,莫名地喜欢上了“鸳鸯蝴蝶派”,并搜罗不少这一派的旧刊物,久而久之,才明白自己并非喜欢鸳蝴派的文字,而是喜欢这派杂志花样百出的封面画,或滑稽,或前卫,或花前月下,或横刀跃马,目为之一新,心为之一惊,就这么,邂逅封面画绘者丁悚。
回想起三十多年前与“鸳蝴”杂志初面的情形,鸯泳蝶舞,乱花迷眼,一时间魂魄出窍,调转方向,主攻这派刊物。不能不相信“因缘本是前世定”,早一步,晚一步,都不成。如果那天古旧期刊展销,没有那么多“鸳蝴”杂志魅影闪耀,也许我依旧喜欢所谓正派期刊。
那几天最重要的收获,无疑是《礼拜六》创刊号,这本双封面的“鸳蝴第一刊”,几乎可以断为人间孤本。里封面是黑白色,外封面出自丁悚手笔,绿色底,两个旧式女子相偎相依(下图。本文所配插图均为丁悚所绘旧刊的封面,均为本文作者的藏品)。

《礼拜六》由周瘦鹃主编,一九一四年问世,一周一期,异军突起,引领风尚,故被新文学作家们定性“礼拜六派”。鸳鸯蝴蝶派是总称,礼拜六派不过是分支,因此当魏绍昌将周瘦鹃评定为鸳鸯蝴蝶派“五虎将”之一,周瘦鹃很不情愿戴这顶帽子,只承认自己是“十十足足,不折不扣的礼拜六派”,好像罪名轻了不少似的。我不大关心文坛的是是非非,《礼拜六》封面画的“五虎将”之首,我认为非丁悚不作第二人想。慢慢地我之态度演变为——“世上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关于丁悚的,便皆成为好。”
前几年,我在某文化公司打杂,拿出私藏《红玫瑰》朱凤竹绘图的三十六幅封面,成就了一册《红玫瑰》笔记本,印数无多,反响尚可。老板欲乘胜追击,我遂建议出一册《礼拜六》笔记本,后不了了之。
丁聪在回忆父亲丁悚时说过,父亲的画作原稿一幅也没留下来,这对于我的私藏来说却是件好事,那些文艺杂志封面不就可以算作“下真迹一等”了么。
二
我出过两册较为专门的书,一本谈老电影的《梦影集》,另一本谈老漫画的《漫画漫话》。这两本书都讲到了丁悚,漫画及绘画自是丁悚的本行,实则丁悚的才华不只局限于此,凡海上艺林好玩的地方他都伸上一脚,比如电影,比如摄影。
我写这两本书时,对于丁悚只限于表面的肤浅的“知道那么一点儿”,这也是二十几年前的现状,怪不得我。那时市面上只有丁悚的百美图、漫画集等画册零星出版,似乎在宣告丁悚的出土,我觉得这也许是老丁沾了小丁的光,那时的丁聪风头正劲,只有文化圈的一小撮人知道小丁的爸爸老丁才是老资格的大人物呢!
近十几年,海派文化研究精兵突进,深入腹地,战果斐然,我坐享其成,不亦悦乎。我喜欢的几位,郑逸梅不必说了,研究得透透的了,日记也出版了。周瘦鹃的研究很全面,范伯群和陈建华贡献突出。平襟亚,出了本他的传,稍嫌单薄。严独鹤出了文集。包天笑,听闻日记将出,我手边有一册1948至1949年的。张光宇、黄苗子均有教授级别的后人出工出力。丁悚研究之所以获得骄人之成绩,实乃众人拾柴火焰高,张伟、陈建华、顾铮、祝淳翔诸位奋勇争先,不为名不为利,海派文化,海派情怀使然,不忍看那流水落花春去也。
讲一个实实在在的坐享其成。陈建华写道:“1913年王钝根创办了《游戏杂志》,次年又创办《礼拜六》……为了招徕读者,他们玩各种搏击眼球的时髦花样。如照片中,左边是穿西装的王钝根,斜靠着椅子,向站在右边的丁悚示爱……这在模仿当时流行的西方爱情图……这类男女易装的扮相具有一种‘自我时尚化’的表演性。”这段话也许解答了我长久存于心中的一个疑问,《礼拜六》外封面两个年轻女子暧昧的亲昵,是否暗示属于王丁“男女易装”的表演。

捎带手讲一个至今无人能够答疑的小问题。张伟曾称丁悚“受聘于上海英美烟草公司广告部,从事招贴画创作,是广告界的大前辈”。“胡伯翔、谢之光、丁悚、但杜宇、张光宇、杭穉英等一流画家都是广告招贴画的大将。”张伟所谓的广告招贴画,另有一个画名曰“月份牌”,张伟对月份牌广告画有专文专书之深入研究。月份牌广告画的发轫,实与英美烟草打入中土息息相关。除了月份牌之外,英美烟草商还有一个推销高招——烟画,即每盒香烟里放一张烟画,并承诺集全一套必有重赏(如一辆自行车),鼓动人们多多吸烟。烟画各地叫法不一,洋烟画片、洋画儿、公仔纸等等。尊贵的上海图书馆专门出了本书,叫《七彩香烟画》。作家朱湘(沉江的那位)写有《烟画》一文,为永远攒不齐水浒烟画一〇八将的卢俊义而万分懊恼,深度中毒烟草商的算计。
香烟画片难登大雅之堂,绘者概不署名。我的疑问是,丁悚及张光宇画过烟画么?
三
无论我们如何称誉丁悚的多才多艺及跨界高手,总是感觉每一项均概括不了丁悚的全项全能,退一步讲,实则真正能够流传长久,依旧属于丁悚的文字及文字里的掌故。我更看重的是已经出版的《四十年艺坛回忆录(1902—1945)》,及收集更加完备的《丁悚文存》。
《四十年艺坛回忆录》“开场小引”里的这段话,简直可以当作天下文章的写作指南——“至于写作,可以妄顾前后,毋须统系,不管死活,更无论古今,或流离远散四方,或早成陈年宿货。也好‘拉来篮里就是菜’地作为资料,这样大概不至于缚手缚脚了吧?”虽然这段话只是针对丁悚而言,但是“缚手缚脚”的文风,不正是我们所有人的通病吗?
丁悚文字,没有多个意思纠缠在一起的长句。像这样的句子“而长该校者乃与军阀孙传芳就人体模特儿‘斗法’的‘艺术叛徒’刘海粟”,丁悚是绝对写不来的。丁悚的文字风格非常贴近林语堂提倡的“文言中不避俚语,白话中多放之乎”。间或冒出一两句上海“矮窝”——辰光、活络、已来得、白相、小开派头,往往令我会心一笑。

欣喜的不止丁悚亦庄亦谐的语风,无数当年画坛、影坛、歌坛、文坛、舞坛、戏坛的逸事趣闻,由于丁悚的亲历亲闻而真实可信,作为史料掌故大可放心引用。如《唱片附送歌词溯源》一文,晒出丁悚所藏舒舍予照片,此舒舍予非彼舒舍予(老舍),疑云顿消。如《一群烂醉的电影明星》一文内“视啤酒如命”名单中,金焰与陈天国在焉,且酒后失德失态。我前几年写有《无端说道秦娘美,惆怅中宵忆海伦》,内中少不得秦怡与陈天国、金焰的聚散离合,我同情陈天国后来的运命。写作时未及见到丁悚此文,如今想来,见到又能如何。
《袁美云问我“那个”》一文更让我一惊——“从前老滕(树谷),在《时报》写稿,涉笔成趣,风格别具,拥有广大的读者,尤其是在含有深意,不便明言的句子,即以‘那个’两字代替,点铁成金,允称神来之笔。”我曾写过《刘景桂手刃滕爽情杀案》,查阅了不少材料,甚至连当年法院的庭审记录也买来。在写《黄裳离沪入蜀日期小考》时提到沦陷时期南京所出《人间味》杂志,当时并没有察觉两文之间有啥微妙的关联,经我的青年朋友宋希於提示,方知《人间味》主编滕树谷乃滕爽之弟。如今于丁悚文中邂逅老滕,又一次品尝到掌故的乐趣。
由于我写过老漫画一书,故于丁悚文内的漫画家轶事多有留意,《神秘影星和漫画家》里“漫画家胡考已返沪”及“艺人生活辄多不羁”,前者所云返沪也许特指胡考自解放区返沪,而后者乃暗示三十年代胡考的浪漫。《记浪漫画家卢世侯》,我因存有老《万象》某期,封面画为卢世侯绘,题画诗出自高适《燕歌行》“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故卢世侯的名字记得牢,《万象》老板平襟亚(秋翁)常撰文回护卢世侯浪漫行径。

丁悚笔下民国光鲜人物,我一介平民竟然还能近距离地接触过两位,一位是吴祖光,一位是吕恩。好巧不巧,这两位曾经是夫妻。事情是这样的,1997年冬,北京市评选“十大藏书明星户”,稀里糊涂地我被评上了,颁奖那天我们早早在会议桌坐定,忽然几位服务员搀扶着吴祖光进来,我惊诧道:吴祖光还差这么个奖吗,一准是居委会把吴老爷子哄来的。吴祖光恰好坐我对面,虽老态毕现,凛凛正气犹在。
2008年夏,《开卷》出版十周年纪念会,来了许多文化前辈,吕恩在我邻桌,我赶紧趋前问安,称存有重庆时期的《联合画报》,某期封面正是她风姿绰约之玉照。吕恩称好吧,你传给我,互相留了邮箱。一向所说的前尘梦影,这就算吧。
丁悚看似嘻嘻哈哈,口无遮拦,时不时地还显露出一点点低级趣味,其实内心自有深悲,详见《庸医杀了我们的皇后》,情形类似知堂老人痛失爱女若子。
本来想以欢快的丁悚式的调子结束本文,转念一想,生活与人生乃一幕长长的悲喜剧,卓别林说得好:以放大镜看人生,人生是悲剧;以望远镜看人生,人生是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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