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放首歌听吧。”
“爱听歌啊,想听什么?我给你唱一首。”
有人说,坐上了天津师傅开的出租车或是网约车,就可以“听段子”了,这是“哏儿都”特色。你要是有机会坐上梁兴开的网约车,那就是既有段子又有旋律——他是能说更能唱。从小爱唱歌的他,开了12年网约车,等活儿时自己唱,碰上爱听歌的乘客给人家唱;开心了唱,遇上自己和乘客不开心,唱唱就都开心了……他把奔波的生活开成了巡回演唱会。
“我哪个年代啊?我不老吧?”
前不久,在天津市总工会主办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歌手大赛”上,记者遇到前来参赛的网约车司机梁兴。
在众多选手中,他忙前忙后,说着一口地道的天津话,时不时地和其他选手甚至是现场工作人员开着玩笑,完全是现场的“显眼包”。梁兴说,自己开车最高兴的事就是给乘客唱歌。
记者用数天时间,跟着梁兴体验了一把他是如何把小车厢变成“音乐秀场”的。正赶上9月的开学季,于是,第一场“沉浸式体验”从“85后”与“05后”的“同频共唱”开始。
梁兴平时经常去等活儿的点位是天津机场,特别是开学季,从四面八方来天津上学的学生挺多。他说:“我爱和大学生聊天儿,看这些小孩儿多年轻啊,真好。”
一个晴朗的下午,两个年轻乘客上车,梁兴还是老一套“话术”——基本信息核实完,他问:“你们是大学生啊,来天津上学?”车上的女生一开口把梁兴震住了:“我们是音乐学院的。”遇上专业的了,那就切磋一下呗。梁兴让两位学生点首歌,还主动提出:“咱们合唱一个。”两个“小孩儿”商量了一下,点了首难度不小的《美丽的神话》,而且女生起调儿往高音处“飙”:“等待花开春去春又来。”梁兴“接招儿”,张嘴就来:“春去春又来……”于是,一首歌从轮唱到合唱,开车的坐车的越唱越合拍,越唱越开心……两位大学生下车时对梁兴说:“你唱得真挺好。”
梁兴遇到另一位天津音乐学院的学生乘客,开始的气氛有点小尴尬。当梁兴问“想听什么歌”时,那个女生直接来了一句:“你们这个年代的人喜欢什么歌?”梁兴缓了一秒,才笑问:“我哪个年代啊?”虽然被“嫌弃”了,但他还是蛮有自信地让“小孩儿”点歌。女生点了王力宏的《爱错》,他打开了伴奏乐:“北风毫不留情,把叶子吹落……”乘客下车时对他说:“师傅,您就是我们这个年代的。”梁兴乐了。
梁兴出生于1987年,马上“奔四”,他说:“为了能和年轻乘客唱到一块儿,新歌、网络歌曲,我都学,所以,我不老吧。”
“要不是内个嘛……我也能上音乐学院!”
这些天,梁兴经常往返在天津机场和多所高校之间,总会想起很多往事——小时候,他的家就在现在的机场航站楼这块儿,当时还是老的棚户区。
梁兴是个地道的天津小孩儿,家里的独生子。爸妈都是厂里的普通职工,后来离职了,在家门口市场卖菜,挺苦挺累的。他们也没有太多时间管孩子,反而是懂事的梁兴早早成了爸妈的帮手。每天放学了,梁兴就去帮他们卖菜。梁兴的爸爸爱唱歌,累了就拿唱歌当排解,因此梁兴从小也爱唱。爷儿俩一唱,生意还挺好。来买菜的都是家门口的邻居,有时候还逗梁兴:“这小子,嗓门还挺亮,以后当个歌唱家。”
邻居们的玩笑,对于忙忙碌碌的一家人来说都是“奢望”。在爸妈看来:“这小子,能好好念书,能帮大人干活儿,就挺好。”梁兴自己也没有想过当歌唱家,他觉得唱歌是件高兴的事,小时候虽然学习成绩一般,但是,他特别受音乐老师的喜欢,因为“唱得好听”,长得也“周正”,学校里的联欢会,他总站C位,因此在同学跟前很有“面儿”。
现在,梁兴还经常来到机场航站楼,他说:“不只因为这儿可以拉到好活儿,更多的还有小时候的回忆。想起来大冬天跟我爸搬白菜、土豆儿,那时候我就上四五年级吧,能扛一大袋子土豆儿,得有几十斤。一边扛一边给自己加油。邻居常说,这小子干活儿还喊号子啊,真行。多干活儿,肺活量大,越唱调门儿越高。”
因为歌越唱越好,参加的各种活动也不少,听着老师夸、邻居夸……梁兴也开始有了“野心”。他也想过像电视里的歌星一样“红”起来。但是,对于普普通通的家庭来说,学艺术、走专业道路,可能只是个梦想,唱歌在家长眼里仅仅是“玩儿”,所以,梁兴后来的人生就是——带着唱歌这个爱好上了中专,毕业后在空港一家企业当了库管。2014年,网约车刚刚兴起,他就瞅准了这个新行业。
现在,每当送完大学生乘客,他都喜欢在人家校门口待一会儿,车上如果坐的是天津音乐学院的老师或学生,他就特别兴奋。
一位天津音乐学院的老师乘客说:“你唱歌水平跟我学生差不多。”梁兴想,这也许是人家老师客气,但是,对于他来说这可是最大的认可。他说:“要不是内个嘛……我或许也能上音乐学院。”
“内个嘛”里边包含了很多意思,他说:“也不遗憾,我小时候,不像现在的小孩儿,想学个嘛家里都想方设法满足。我也不抱怨,我爸妈都挺不易的,他们能让我健康、快乐地长大,就特别好。这不也是现在好多家长经常说的吗。我现在能天天唱歌,让自己开心让别人开心,也挺好的。”
“唱得真好,谢谢!” “这段路程您能缓缓,就好!”
“车里装着生活百味,听我唱,缓缓。”
“开始接单啦。”
伴随着平台上的语音响起,梁兴一天的工作开始了。虽然年近四十,面对的生活压力也不小,但他还是希望自己不内耗,每天出车的时间比较随意。起早了就跑个早高峰,起晚了,也许临近中午才出去。
现在,梁兴住的房子还是当初拆迁后的还迁房,处在东丽与河东两区交界处,周围大多是老邻居,每天出门都能碰上几位大爷、婶子甚至是爷爷、奶奶。他一路客气着打招呼:“您买菜去啦。”“中午做嘛好吃的。”……一路看看楼下卖早点的,找点儿打开味蕾的吃食。最顺口儿的还是老豆腐、锅巴菜,再来碗豆浆。只不过总有赶不上的时候。要是正经吃一顿,早点铺的大姨还得说一句:“今天早啊。”梁兴就回一句:“是您今天收晚了。”要是晚一些出车,他的早饭就和午饭“合并”了。
填饱了肚子,上车打开接单平台,梁兴期待来几单“大活儿”,但是,这也是没准儿的事。他说:“天津人讲话,半夜下馆儿,有嘛算嘛。我这是第一单开张,有嘛算嘛。”他也不计划这一天赚多少,在车上见过太多顶着生活压力的人,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易。他的想法是,好好干活儿是必须的,但是,也别太挤对自己。
这天的“第一单”拉上了一位中年姐姐。梁兴看出姐姐的情绪不高,问一句:“您这是忙业务,工作还行?”对方回一句:“凑合吧。”梁兴能听出这“凑合”里边的“卷”。他拿出自己的“能耐”,问姐姐想不想听听歌,得到许可,他给姐姐唱了一首《勇气》。他唱着,后排的姐姐一直没有出声,下车时姐姐对他说了一句:“唱得真挺好,谢谢。”
这些年,梁兴听了太多的“谢谢”,大多数乘客是因为上了他的车,从不开心到开心。梁兴说,乘客的心情,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那些带着情绪上来的,各有各的烦心事儿。
有被老板骂哭的、有被同事误解的、有在异乡想家的……有人上车沉默,有人上车倾诉,也有人上车找茬儿发泄……梁兴说,这都能理解。人家需要安静,他就平稳地开车,人家想聊聊,他就陪着,如果人家想听首歌,那想听什么他就唱什么。等到乘客下车时大多会说声“谢谢”。看到乘客从情绪不高,到最后最起码能平静了,他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听我唱,缓缓,哪怕就这一会儿。”
“谁都有不如意,我也一样!”
每个人都会有不开心,梁兴说:“我总和乘客打趣,说上了我的车,听我唱歌,专治各种不开心。”人们遇到的烦恼,有大有小,小到有年轻人看演唱会,妈妈不给钱,没看成,上车就哭。梁兴问明白了,劝人家:“多大点儿事啊,你想听谁的演唱会?我给你唱。”
遇见最多的情况是小情侣分手了、两口子闹别扭了,上了车还烦呢,有愿意跟梁兴倾诉的,他先充当“情感分析师”,听人家说半天,他一边共情,一边也劝几句,拿出“天津掰掰”的话术:“介有嘛了,不是原则问题,就好好过,实在过不了了,分就分了。你们这些事儿,我都遇上过,过不去的事儿,都会成为过去。要不,我给你唱首歌。”
梁兴给那些在情感上遇到麻烦的人唱着歌,自己也是在舒缓情绪。等人家情绪好些了,下车了,他也会暗暗自嘲:“自己让蚊子咬了,还给别人挠呢。”他会想起自己也有过情感的失落、婚姻的不顺。所以,他现在还是一个人生活。他愿意接那些一家人整整齐齐上车的乘客,听他们笑着、聊着;他经常在机场等活儿,也喜欢看那些接亲人回家的团圆情景。
梁兴说最不愿意接医院门口的单,“有嘛别有病”, 生了病才知道,应该好好爱自己,爱家人。那天他接了一对从医院出来的母女,女儿陪着母亲做透析,虽然承受着病痛,但是在交谈之中,梁兴能感觉到母女都在坚强地面对。梁兴提出给母女俩唱首歌,伴随着他唱起的《母亲》,后排的母女紧紧地靠在一起。下车的时候,那位母亲说:“师傅,你嗓子真不错,唱得也好,这一路挺开心,得谢谢你。”梁兴说了一句:“您心态真好,您一定可以痊愈。”目送母女二人走远,梁兴在心里给了她们无数个祝福。
前些天,他刚从家出来,看到路边有一对老夫妻,大爷手臂受伤了正在流血,老伴儿吓得浑身哆嗦。梁兴马上把车停好,扶他们上车,用自己准备的药品简单给大爷包扎伤口往医院赶……其实,跑了这么多年车,遇到救急的事不少,梁兴没打算把这些当成“事迹”。他还是希望这种事越少遇到越好,大家都平平安安的,都有心情在车上听他唱唱歌,那多好。
“我们,都有点功夫在身上。”
参加“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歌手大赛”,从开始线上报名,到从初赛闯入决赛,梁兴一直处在兴奋状态。决赛那天,场面挺“特别”——选手们的“演出服”就是他们的工装。梁兴没有“标配”的工装,穿得就是平时最舒服的白衬衫和休闲裤。彩排的时候很多选手都紧张,有人试唱破音了,也有人忘词儿了……梁兴的走台还挺顺利,高音都“喊”上去了。大伙儿都夸他唱得不错。
决赛的大幕拉开,梁兴站在第二工人文化宫大礼堂的舞台上,唱的是刚刚努力学会的《工匠之歌》——“工匠也有爱,工匠有力量……”他听到了台下的掌声,听到了评委报分。
梁兴觉得,站在大舞台上的感觉真好。更好的是,在这次比赛中,他结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新伙伴——和他一样开网约车的,还有外卖骑手、大货车司机、做家政的、做直播的……他看到背景大屏幕上“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名称后,觉得“这名称挺响亮的”。他和参赛的伙伴们聊得挺投机,大伙都是一样的——每天都很忙,出力、出汗,为生活奔波。他们每个人也都“有点功夫在身上”,不仅是劳动的技能,还有不同的才艺。梁兴说:“我自己觉得唱得挺不错,但是来到这个舞台,大伙儿都唱得那么好,我没拿着金奖。”
一场比赛,展现了这个群体的另一面。正像这次歌手大赛的主办方所提出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穿梭城市街巷、坚守服务一线,是服务城市运行、保障民生有序运转的重要力量。现在,各相关部门都在为这个群体提供应有的保障和服务,能让他们工作得更安心、生活得更充实,有爱好,可以展示,有梦想,可以去追。”
参加完大赛之后,梁兴有了些压力,所以,现在学歌的心气儿更高了。他说自己唱歌有点天赋,学得快。有时候乘客点的歌他不会,就在等活儿或是吃饭的时候学,一般听个三四遍他就会了。他甚至还有点语言天赋,外文歌也能“听音学舌”,英语、日语、韩语、法语甚至西班牙语,他都能唱几首。前不久接了位西班牙的乘客,他特意给人家唱了一首,“老外”乘客夸他:“发音挺标准,连弹舌都会。”梁兴还挺自豪地说:“弹舌有什么啊,我们民歌里都有。”
“坐上我的车,让你倍儿高兴!”
“停止接单了。”
每天收车基本上在零点以后,一天工作十三四个小时。说是不给自己太大压力,但是,赚钱也是这个年龄段的“刚需”。毕竟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自己的爱好。
每天收车后,他会在车里坐上一会儿,想想这一天遇上的人,唱过的歌。虽然是说的话不少,唱的歌也挺多,但是,嗓子还好——这么多年,他也练出来了。只不过,腰腿会有点儿酸疼,好在等单的时候他会下车走走,甚至蹦跶几下,让自己能动一动。
梁兴觉得最舒服的时候就是跑活儿正好路过父母的家,进去看看爸妈,顺便“蹭”个饭,之后还能“捎点儿走”。他跟爸妈说:“我上学时不是学霸,长大后不是大款,爱唱歌也成不了大腕儿,光穷乐和了。”爸妈的话也直接:“能穷乐和就挺好,太穷了就说话,给你点儿钱。”
梁兴没有休息日。不过,每到周六他会尽量腾出一些时间陪12岁的儿子,这也是一周里孩子最盼望的事。他会按时接上孩子去学钢琴、打篮球……儿子坐在车上时会跟他说:“爸,你最近学什么新歌了?你唱两句我听听。”能让儿子点歌,也是件开心的事。这个月,儿子刚上了初中,梁兴会问问孩子的新学校、新同学,这一周都有什么好玩儿的事。儿子不像他那么爱唱歌,但是喜欢弹琴。梁兴没期待孩子能圆他当年没实现的艺术梦,孩子开心就行。每次和孩子过完愉快的周末,梁兴都会回味很久。
看了下日历,快到中秋节、国庆节了,估计假日里活儿会很多,他已经设计好了,给来天津的游客多讲讲天津好吃的、好玩儿的,唱点儿有“节日味儿”的歌。不论是外地客还是本地人,“坐上我的车,让你倍儿高兴。”
梁兴就是个普通的网约车司机,可能,有一天他的车就停在你身边,可能他也会给你唱上一首歌。也许,你的身边有很多这样的人,普普通通,过着自己平凡却有点儿意思的生活。
(记者 任悦 摄影记者 张扬)
责任编辑:王圣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