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莉所著《身体与隐义:土家族摆手祭象征人类学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5年),凡29万字。该书以酉水流域龙山土家族摆手祭为研究对象,依托历时数年的多点田野,立足广义“舍巴日”祭仪文化,突破既往土家族摆手研究中起源考据优先、形态记录本位、文化要素割裂的研究惯性,以象征人类学为理论基座,建构“仪式象征—符号象征—象征结构”三层递进分析框架,把身体从舞蹈表演载体提升为族群意义生产的重要媒介,透过祭、舞、歌、堂相互嵌套的文化质点,叩问仪式身体背后的族群思维、社会秩序与文化再生产机制。该书不仅是一份扎实的民族志个案,在理论反思、田野范式、交叉学科建构、中华民族共同体阐释等多个层面,呈现出重要的学术价值。
其一,重思象征人类学理论的本土适用性,提出“簇生性符号”核心概念,深化仪式身体的理论阐释。全书并非简单套用西方范式,而是以摆手祭完整民族志材料与之展开理论对话:一方面借鉴过渡仪礼理论,细致解析农车正月堂、洗车河三月堂两场大摆手祭的时空区隔、边缘交融、秩序复归,观察“反常态欢腾”如何消解日常社会边界;另一方面又注意到摆手祭的象征不是单一、线性的意义输出,而是多层意义叠加、多符号聚合共生的复合体,由此提炼“簇生性符号”核心论断:摆手祭作为簇生性象征聚合体,表层是可观察的仪式展演、歌舞器物,深层是土家族二元和三元交织的无意识思维结构;仪式过程即是符号向内聚合、向外重组、不断再生衍义的动态实践。
在此基础上,作者进一步论证“身体实践是土家族社会文化象征体系的生成机理”。书中辨析左右手圣俗分类、男女身体分工、掌堂师人神中介的身体姿态,证明社会塑造身体,身体反过来再生产社会分类、信仰秩序与集体记忆,跳出“身体是文化的被动载体”的传统认知。尤为可贵的是,研究并未止步于土家族地方社会,而是将颜色符号、围圆而舞、颤膝同摆等身体文化特质放置于南方山地民族共享符号谱系之中,从仪式身体这一微观视角,为理解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具象的文化解释路径,弥补了共同体研究中偏宏观叙事、缺少仪式身体微观个案的不足。
其二,以身体本位的民族志书写,回应当下非遗保护的内在困境,打通基础研究与活态传承之间的认知鸿沟。摆手舞早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但长期存在两种研究偏向:一类偏向文献考据,倚重方志古籍,对仪式活态实践、传承人身体经验关注不足;另一类偏向应用对策,聚焦文旅开发与传承建议,对符号原生文化隐义缺少深度拆解。本书的田野范式恰恰弥合二者裂隙:作者不止做旁观式记录,而是以舞蹈学研究者的身份,身体介入田野,学习舞目、参与仪式排练与完整祭典,访谈梯玛、掌堂师、普通乡民,搜集摆手堂残碑、土家语祭祀古歌,以土家语记音汉译的方式留存口头文本,整理大量濒临散失的文字舞谱,将口传身授、极易消散的身体经验固化为可查阅的民族志文本。
书中对大、小摆手,毛古斯舞、八宝铜铃舞不再做碎片化分割,还原“祭为核心,舞、歌、堂一体”的原生文化生态,厘清每一套身体动作、服具器物、空间场域背后的信仰逻辑与社会意涵。这一基础研究的现实价值,直指当代非遗实践的现实病灶:当摆手祭被抽离原生仪式语境,进入舞台展演、校园教学、文旅节庆时,时常出现“形留意散”,只留存肢体外壳,消解了祭祀、人神沟通、社会调适的深层内涵。该书对符号原初隐义的深度挖掘,为非遗创造性转化划定文化边界,提示传承实践不能仅复刻动作形态,更要理解身体符号承载的集体记忆与社会逻辑。
其三,消解学科壁垒,重构民族舞蹈研究的问题意识,推动民族舞蹈学从形态搜集走向文化阐释。 舞蹈学与民族学之间长期存在一道认知鸿沟:舞蹈研究习惯于聚焦动作、动律、风格,把仪式当成舞蹈的外部背景;民族学研究把仪式作为分析对象,舞蹈身体往往沦为仪式的附属点缀,身体动作本身的符号语义被悬置。本书依托自身跨学科背景,建立起“不剥离身体本体,也不脱离仪式语境”的研究路径。
全书一方面严守舞蹈本体,精细拆解手部姿态、人体构图、队形调度、道具运用的形式特征;另一方面把每一组舞蹈动作放回摆手祭的仪式时序,阐释身体如何完成敬神祭祖、社会整合、身份确认的叙事功能。它证明:少数民族舞蹈研究不只是记录“跳什么、怎么跳”,更要追问“为何如此跳,跳意味着什么”。这种研究路径,为民俗学、人类学的仪式研究补上身体维度,也为民族舞蹈学注入人类学的问题意识,打破以形态分类代替文化解释的旧范式。它提示后续研究者,民间舞蹈不是孤立的艺术作品,而是一套由身体实践构筑的社会象征系统,身体即是文本,动作即是叙事。该范式不仅适用于土家族摆手祭,也为南方各民族仪式舞蹈的研究提供可复制的方法论参照。
总而言之,《身体与隐义:土家族摆手祭象征人类学研究》是国内仪式舞蹈交叉研究中一部具有范式意义的著作。它以扎实的田野民族志为地基,完成西方象征人类学理论的本土化反思与创新,把身体从表演表象推进到族群文化生成的核心位置。全书兼顾理论思辨、民族志实证与非遗现实观照,既保存了即将消逝的土家族仪式身体记忆,又拓展了民族舞蹈、身体人类学的学术边界,对民族学、民俗学、舞蹈学、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领域均有重要启发。
(武汉科技大学法学与经济学院副院长李技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