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 | 书评·文学
新黄河  2025年07月24日

作者:张孟旸  

不同于过去的任何一部剧作,易卜生用《玩偶之家》讲述了女性在家庭和社会中的困境,展现了人们所习以为常的家庭关系下被隐藏、被忽视的压迫。娜拉用一声惊天动地的关门声告诉世界:我是一个平等的、和所有的一切人拥有同样的人格的人,我将要成为一个独立的、和所有的一切人拥有同样的权利和尊重的人。或许人们应该相信,离开只是她人生中最伟大也最微小的开始,娜拉的未来拥有充满希望的可能。



娜拉的人物形象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开天辟地的、里程碑式的。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女性人物的形象在文学作品中都是不够立体的。这里的“立体”并不是说这些女性人物就不鲜活、不生动、不反映出真实,而是说这些文学作品中的女性形象是带有想当然的成分的,是被审视、被评判、被幻想的。这些被塑造的形象只是模拟了女性的一些行为和心理,而对于女性本身和男性一样所经受的成长的探讨,对于女性心理和精神的深度理解,这些值得去思考的东西哪怕是在文学巨著中都是长期缺失的。这种视角和立场上的漠视不仅仅圈定了女性角色的形象,甚至还漫延至女性读者、女性观众的身上。她们长久地被定义、被注释,她们的需要和视角被忽视、被扭曲、被淡化。波伏娃曾说女人不是天生的,女人是变成的。女性在父权社会中始终处于“他者”的地位,作为一个由男性定性和诠释的存在物而存在。在大部分情况下,作家会与读者或观众产生相互的影响,不只是创作者将自己的思想和作品交予受众,社会受众的需求也会对创作者产生作用。然而,女性在这一过程中是极少被注意到的——或者说主流的声音并不属于她们,她们要磕磕绊绊地去理解和包容诸多的不合理,在寻求的过程中不断碰壁,受到这样那样的歧视和规训。男性主体的视角很少去触及到他们受益的地方,因此忽视同样活生生的、不是扁平人物的女性。正是因为这样,易卜生《玩偶之家》才可以说是惊世之作,由此而产生的震动一直到21世纪仍然可以感知。

在剧作品中,娜拉的形象是复杂的。她的转变并不是突然的,而是有迹可循的。在矛盾集中爆发以前,娜拉所展现出的更多是一种天真、活泼,“如同小鸟一般”的温柔的母亲,温顺的妻子的形象。海尔茂给她钱,她全部花在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身上,置办了全家圣诞节的用品,但对自己的需求却是茫然无知的。这种温顺、奉献是父权夫权下的规训,但娜拉并不仅仅是这种框架下的贤惠的母亲和妻子。娜拉偷吃杏仁蛋白饼干、假冒签名借钱,这都是她在规训之外的叛逆和独立精神的表现。这些不被父权、夫权和社会道德规范所认可的行为都出自娜拉自己本人的道德评判和本心,这实际上也表明她并不只是“玩偶”,而是拥有同样复杂人格的人。娜拉在借钱拯救海尔茂之后选择自己来偿还,这其实也暗含她认为自己也是家庭中的一份子,是一个能够负担责任的、平等的人。这种认识和意识只是被过去的生活和社会所蒙蔽,并不是娜拉本身就缺失这样的认知。因此,当矛盾逐渐激化的时候,丈夫视她为“玩偶”的现实与她个人潜意识的认知也在激烈地碰撞,最终导致了娜拉的出走。

另外非常值得探讨的是娜拉所表现出的性格上的“弱点”。在田占敏《<玩偶之家>中娜拉的性格解读》里,提出了两条娜拉的弱点。一是“没有自尊,缺乏主见,生活不能自立”,二是“贪图享受,爱慕虚荣,内心空虚”。第一条用娜拉向海尔茂要钱时的表现作为例证,指出她由于经济地位的缺失而完全依赖于丈夫。在此我们不能不提出一个疑问:娜拉真的是“没有自尊,缺乏主见”的人吗?还是在这种畸形的社会和家庭的关系中女性被教导、被要求要这样做呢?女性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只能依附于男性而生存,而男性要求她们要天真柔弱地乞求。而在面对真正的生活时,女性有自己的坚韧、勇气和智慧,男人们理所应当地忽视她们对家庭的付出和担当,假装不知道人要在现实中生活就绝非只是甜美的玩偶,忽略那张皮下真正值得被尊重和被爱的灵魂,只因为这样他们才能理直气壮地享受女人们为他们带来的好处,假装女性对家庭的付出并不存在,她们精打细算的操持也被扭曲成“败家子”。娜拉有毅然出走的勇气,并不只是最后一刻才拥有。她也曾尖锐地指出:“咱们家只不过是个游戏室——我是你的‘布娃娃’妻子,正如我出嫁前是我爸爸的‘布娃娃’孩子那样,而咱们的孩子则是我的‘布娃娃’。”或许长久以来这样的质疑一直存在,只是常以“爱”的名义作为遮掩,用正确和道德来作枷锁罢了。挣脱了审视的目光,娜拉抬起头来,发现自己也是拥有力量的“人”,那些原以为坚固无撼的丝线竟在这样要真正变成人的决心面前不堪一击。于是玩偶变成人,娜拉走向自己的人生。

易卜生曾说:“我的确不敢领受为妇女运动而自觉努力的盛誉。我甚至不明白什么是'妇女运动'。我只关心人类本身的事。”因此,《玩偶之家》本身希求的并不是单纯的妇女解放、男女平等,而是通过两性不平等所展现的男女在人格尊严上不平等的问题,是对“人”的觉醒的探求,是对当时不合理的社会道德和社会规则的谴责。从这个角度来说,娜拉是一个真正的、与所有的一切人同样平等的女性,一个觉醒的人,一个选择自己的道路也为自己的选择所负责的人。因此,这个角色具有了超乎本身的精神和价值。

易卜生在《玩偶之家》中传递的思想,直到今天依然没有过时。娜拉面对家庭与自己的认知发生剧烈冲突的困境时,并没有和许许多多的前人一样选择妥协,也没有因为这样的痛苦而崩溃,而是对海尔茂所代表的夫权和不公正的社会说:我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独立的人。她用自己的出走,用“砰”的一声关门声展现了真正的自我,宁愿选择未知的希望而不放弃抗争。这声音在压迫者的心中无异于一道惊雷,展现了不符合他们希望的、真正的女性的精神,本身就已足够伟大。而浸泡在剧毒蜜糖中的蜜蜂竟然也有思想,也有尖利的针刺,这亦是令虚伪的剥削者们惊慌失措的真相。

娜拉的出走,告诫了其他女性: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在社会对人的定义之上,还有人本身对自己的定义。苏格拉底说:“人啊,认识你自己!”娜拉通过出走来完成自我教育,为千千万万女性指明了这样一条道路:去抗争,去探索,离开枷锁去寻找自我。在被动地接受注定的命运之外,原来还有主动离开的可能。是的,这样的道路充满了风险,是一条没有答案的曲径。可是,在第一簇火苗诞生前,谁能得知它的伟力?而当被火焰照亮的眼睛一齐亮起时,谁又能说娜拉——她没有获得成功呢?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