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徐敏
《刮风下雨》是青年作家李静睿的最新长篇小说。这个书名巧妙借用四川麻将术语,构建了一个深邃的家族叙事。小说以自贡横街子为舞台,讲述了林家半个多世纪的人生起伏和跨代际的女性命运回响。
“刮风下雨”在牌桌上意指凑杠的机遇,在小说中则象征着历史洪流中无法预料的动荡与转折——上山下乡、结婚生子、进厂下岗……每一次时代的“风雨”都猛烈地刮过这个普通家庭。然而,林家人在面对命运的不确定性时,却展现出如麻将桌上般的智慧、韧性与豁达:无论外界如何风雨飘摇,生活本身的“牌局”仍在继续。生活就是那副打不完的麻将,只要不离开牌桌,就永远有“和牌”的可能。
新书出版之际,新黄河记者专访了本书作者李静睿。

人抵抗不了风雨,但想要盼头、慰藉
记者:《刮风下雨》这个书名非常特别,它既是四川麻将里的一个术语,又像是对时代和个人命运的一种隐喻。请谈谈这个书名,以及您对麻将这项活动如何评价?
李静睿:这个书名当然是一种双关,外面已经刮风下雨,我们却还能在家里刮风下雨,前者是命运苦难,后者是自我慰藉。在四川麻将里,“刮风下雨”其实就是凑杠,碰了再摸明杠是刮风,三摸一暗杠是下雨。不管刮风还是下雨,你都可以有点进账,打麻将不是人人都能胡的,但我们现在可以刮风下雨。
四川麻将的打法一直在流动之中。这些年的一个主要趋势就是,以前一盘只有一个人能胡,别人胡了这盘就完了,现在别人胡了你还有机会再胡,哪怕最后没胡,你还可以刮风下雨,于是人人都有盼头。2008年汶川地震之后,我去北川采访,围观那些住在帐篷中的人打麻将,大家都说,别打血战到底了,不吉利,可以刮风下雨。我一直搞不清楚这些规则是谁来决定,又是如何被所有人接受,但我从种种变动中看到了人心,人抵抗不了风雨,但想要盼头,想要慰藉。
我五岁就会打麻将,记忆中家里永远有一张麻将桌,上面的牌是不收的,什么时候凑够四个人,什么时候就能坐下打几盘。我也很小就开始通过麻将赢钱输钱,从一毛钱的底,打到五毛一块,我通过这项活动赚了不少零花钱。到自己工作了,可以像大人一样打五块十块,但现在我打得太少,技艺不精,每年回去都是输钱。玩麻将赢钱输钱肯定不对,但我是在麻将桌旁边长大的,那时候好像没有人对此有过异议,我还记得和父母讨论麻将的技术问题,麻将这件事深深地嵌入了我们的日常生活,而日常生活就很难谈论对错。
记者:小说采用了古典章回体小说的目录和回目的形式,这非常有趣。这在当下小说中不太多见,为何会使用这样目录形式?
李静睿:小说最早在《花城》发表的时候,并没有这些回目,就是很呆板的一二三四章。后来出书修订,我觉得这本书的基调是有趣的,希望有一些小花招,就想到用了这个形式,大家也都能看出来这是照着《红楼梦》回目名的形式写的,我故意写得幼稚,一眼即知是一种拙劣的模仿,也是想增加趣味性,如果太文太雅,反而和整本书不搭了。

四川方言适合这个市民故事
记者:时间跨度很大的长篇家族小说有很多珠玉在前,不过这部《刮风下雨》以女性为线索串起了这个家族的几代人的命运。您觉得对于家族小说,包括这次书写,还能有哪些新的探索和尝试?
李静睿:我一直觉得写作不是一种占有,占有风格,占有题材,占有形式。作家是个人主义的,而不是时时刻刻想着自己处于何种浪潮之中。别人写他们的,我写我的,我不敢说我一定写得好,或者写得新,我其实尽量不去想这些问题。我想写,我也写了,这对我才是最重要的,这是我做这件事的起点,也是终点。除此之外,别的东西对我来说更多是噪音,而这几年我渐渐学会了怎么去屏蔽噪音。
如果说这本书对我而言有什么尝试,那就是我尽量写得轻盈,书里面很多时间是很重的,但我希望大家读的时候不要觉得那么重,希望能听到笑声,听到松了一口气,书里书外都是如此。
记者:您的小说有浓郁的“川味”。在《刮风下雨》里,这种“川味”不仅体现在语言上,更体现在整个生活逻辑里。您是如何处理方言的文学转化的?有没有顾虑过非川渝地区的读者会有隔阂?
李静睿:虽然写过一些带零星方言的短篇,但大规模使用方言,而且构成了一部长篇,这对我来说也是第一次。五年前《慎余堂》出版的时候,我和《苔》的作者周恺一起录过一期播客,因为两本书在题材和时间上有一些相似性。周恺是乐山人,《苔》是完全用乐山话来写的,我读着都会有一些障碍,但我觉得那本书只能用这种语言去写。《慎余堂》也是一个四川故事,却几乎没有用到方言,因为那本书相对比较知识分子,我觉得使用文白相间的语言是合适的。
《刮风下雨》是一个完全属于本地的市民故事,它的语言只能是目前这种形式,不然感觉人物和故事都不能成立。使用方言对小说来说不见得是一种好事,就是你说的很可能会带来隔阂,但作为创作者,我感觉在下笔的时候,并没有别的选择。

《慎余堂》民国系列会有三部
记者:完成了这么一部厚重的家族叙事之后,接下来的写作计划是什么?是会继续深耕自贡相关的题材,还是想尝试一些完全不同的方向?
李静睿:除了长篇,这些年我做了一些影视剧本的工作,又写了一些中短篇,但我一直更偏爱长篇一些,更喜欢读,也更喜欢写,我更喜欢长久地和一个故事相处,不管是作为读者还是作者,我的情感适合安顿于漫长之中。就像村上春树所说,短篇是长篇的练习场,自从专职写作,我好像一直活在这种状况之下:写完一个长篇,考虑下一个长篇,然后在这中间写一些中短篇。
这些年我对历史非常有兴趣,国外读得比较庞杂,中国历史中我读得最多的是明清史和民国史,《慎余堂》就是这种个人偏好的结果。2019年,我写完了《慎余堂》,这本书以溥仪退位始,以溥仪被赶出紫禁城终,但故事并没有结束。按照我的计划,这个民国系列会有三部,一直写到1945年日本投降,想象中这会是一个持续十年的巨大项目,我希望自己最终能完成。我目前正在准备第二部的写作,这一部总体会发生在1926年到1937年的成都。
记者:当下更多青年作家似乎在书写城市,书写与时代紧密接轨的年轻人的隐忧和焦虑。您还在书写小镇,这是刻意还是自然而然的写作习惯?
李静睿:我很多短篇都在写城市,长篇《微小的命运》有一大半是发生在纽约和北京,《慎余堂》也是先后发生在自贡和北京,但民国时期的自贡是个非常富庶的城市。还是刚才那句话,作家是个人主义的,作品也是,我写在那个时刻抓住我的故事,不会考虑它是城市还是小镇。文学本质上是一张地图,每个人的作品就是摁在上面的一个个图钉,一个人可以写纽约,可以写家乡一座不知名的小桥,也可以创造一张崭新的地图。就像以色列作家阿摩司·奥兹所说:“写作的世界并非依赖米兰或伦敦,而是始终围绕着正在写作的那只手。”

创作中会受打击,但不会屈服
记者:您对当下的各种文学奖是什么样的态度?可能有的作家写作会“迎合”文学奖的评选,对此您怎么看?
李静睿:作为个体我感觉自己没有什么态度,有人给我奖,我就高高兴兴拿着,没有奖的时候,我还是照常写作。但从一个趋势来说,我当然希望这个市场是繁荣的,一个繁荣的市场最终会让所有人获利,不管得奖的是谁,所以从这个意义来说,我希望这些奖越多越好。
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迎合”。写书的时候不可能去考虑什么奖,甚至连哪个奖是哪些评委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到底是些什么人在评价我的作品,而他们又喜欢什么呢?何况就算我知道,我就一定能写出来吗?写不出来,就一切都是虚的,写出来了再说。
记者:您会在微博上转发一些读者的反馈。您很介意读者的评价吗?会根据读者的意见修改写作方向吗?
李静睿:我的微博是很生活化的,我连实名展示都没有做。生活中你会遇到很多善意,我感激这些善意,看到的时候会做出回应,我觉得这是一种基本的礼貌。
至于介不介意,可能没有作者能做到完全不介意读者评价,布罗茨基得诺奖后出的新书评价不佳,记者去采访,看到他要死不活倒在地板上。但创作者再怎么饱受打击,心里也会很清楚,拿出一个完整的作品供人评价,比只能评价别人的作品,以及不停谈论如何创作这件事,是要艰难一万倍,也重要一万倍的事情。从这个意义上,我又不会想太多别人说了什么,这就是刚才我说的噪音,写作中需要屏蔽的东西。
至于根据读者意见修改创作,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读者的意见常常是矛盾的。我这些年一直做编剧,很清楚创作中有个甲方是多么痛苦的事情,我不能让自己有好多个甲方。布罗茨基还说:“人的大部分生命都是在学习不要屈服,而余下的生命则是使用这门学问。”创作就是这样,我会经受打击,但不会屈服。
编辑:徐征 校对:汤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