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心知两地秋 | 书评·非虚构
新黄河  8小时前

作者:刘敬  

钱利娜的非虚构新著《两地秋》承载的是多重乡愁。她通过对福建长乐、广东台山等地侨民长达7年的深入走访与执着采写,以纪实性的笔法、文学与历史的双重视角及质朴又诗意的语言,将生命个体的荣辱悲欢串联成中国百年侨民的迁徙沉浮史。《云上的妻子》《母亲的时钟》《死者奏鸣曲》《岸》《父亲的女人们》《银信》,故事各个不同,主线却贯穿始终,从故乡到异乡,侨民生存之不易、生活之艰辛,以及挥别家园后的念想与期盼、光鲜亮丽后的伤痛与哀愁等,在纸页间,在脑海里,缱绻漫溢,一片氤氲。

原来我们惯常羡慕的“海外关系”“异国淘金”,在作家笔下,竟是一代又一代人用背井离乡、生死未卜铺就的逃亡路、谋生路。常敏那个在越南原始森林里孤零零死去的族兄,临终前只留下了一件衣服让人带回收葬;常年在冷冻厂工作的施玉珍,即便双手四季红肿开裂,疼痛难忍,每天仍要拼命摆弄上千条鱼;常永真的儿子常建,虽考上了大学,却因失恋患上双相情感障碍,手腕上的疤痕触目惊心……

权以“云上的妻子”为例。春去秋来17载,张菊从如花美妻等到痴呆。常敏在美国端了17年炒锅,落下一身病痛,寄回家的钱却被四弟骗走、被钢厂跑路的老板坑光。他回国时,妻子只会傻呵呵地笑,像看一个陌生人。常敏带妻去美国治病,不幸在银行弄丢了她,心急如焚地满大街疯跑着喊叫:“张菊啊,我让你等着,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跑了呢……”这不是杜撰的故事,是千万个侨乡家庭用半生离散与锥心之痛书写的真实历史。

钱利娜的笔触,透着罕见的温柔与“残忍”。人们常说“心安才是家”,可是,村里的房子虽然气派,五层大别墅,进口的扶手,万元的马桶,但那是给谁住的呢?分明是用来让邻居们羡慕,让他乡人嫉妒,是给天上的祖先看的呀。像李念乡的别墅,仅装修就花了40万,可他却夜不能寐心难安——这还叫“家”吗?成千上万的侨民,亦多如此,他们的肉体常年漂泊在异国他乡,灵魂却又死死地拴在老家那空荡荡的华屋里。当死了人要发“红包”,十多万甚至几十万地撒出去,似才能堵住他人之口;当四川、江西等地的外来打工者,在老井边洗衣淘米,成了村庄的“新主人”……这些画面,像一组冷色调的油画,把繁华背后的落寞、现实裹挟下的荒诞一寸寸拓了出来。

钱利娜匠心独运,通过个人史来叙写民族史,故事虽发生在长乐、台山的那些村人身上,但折射的却是整个时代的乡愁。“两地秋”,一边是故国家园的秋,海风里裹着桂花香;一边是异国他乡的秋,冷雨中飘着梧桐叶。既有夙愿终偿的收获,也有无可挽回的失去。然而,常尚孔终于辞去赌场工作回来照顾老母亲,常永真在旧宅里给“我”递上一杯热茶,施玉珍在流水线上迎来了老伴的陪护……这些微光,尤其是侨胞侨眷们在经霜历雪、含辛茹苦的矢志打拼中爆发出的生命伟力与人性之光,终让人心生无尽的暖意与无比的敬意。

编辑:徐征  校对:汤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