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钱欢青  

山东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樊庆彦教授新著《诗酒趁年华：古人的休闲生活》，近日由齐鲁书社出版。书中围绕慢生活、美食、萌宠、雅趣、文字游戏、百戏、追星、旅游、竞技等九个方面，以平实晓畅的语言，生动讲述了古人的休闲与浪漫。

对忙碌疲惫的当代人而言，这本书或许能带给我们诸多生活启示。

“诗酒”象征着生活情趣，“趁年华”强调对当下生命的珍惜

新黄河：您长期深耕苏轼研究和宋元明清文学研究，本书却把焦点转向古人的“休闲生活”。首先想问您这本书的缘起，是什么契机让您意识到“休闲”比“功业”更能照见中国人对生活本真的理解？

樊庆彦：我主要从事古代文学研究，在阅读和整理古代文献的过程中，逐渐发现，古人的精神世界不仅体现在他们的文学成就和人生功业中，也蕴藏在日常生活的细节里。比如苏轼，一生屡遭贬谪，却始终能够在品茶、赏月、游山、访友中发现生活的乐趣。这种面对人生困境依然保持豁达与热爱的态度，令人感动。

当然，我并不认为“休闲”比“功业”更重要，二者实际上是认识古人精神世界的不同维度。传统文学史更多关注作家作品、文学流派和思想成就，而饮食、游赏、娱乐等日常活动，同样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通过这些细节，我们能够看到历史人物更真实、更鲜活的一面。

因此，我希望从休闲生活切入，让读者看到古人不仅有建功立业的追求，也有对生活情趣、精神自由和生命价值的珍视。这些看似平凡的生活细节，恰恰能帮助我们理解中国传统文化中关于幸福与人生意义的思考。

新黄河：书名为什么会用“诗酒趁年华”这五个字？是想借东坡的哪一种生命态度当作这本书的精神底色？

樊庆彦：“诗酒趁年华”出自苏轼的《望江南·超然台作》。这首词写于他任密州知州期间，既有思乡怀人的惆怅，也有“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的旷达。最打动我的是，苏轼并没有回避人生的失意，而是在认识到人生无常之后，依然选择珍惜眼前的生活。

苏轼的可贵之处，在于他能够将儒家的入世担当、道家的超然洒脱与佛家的平常心融会贯通。他既有积极用世的理想，也懂得在山水、诗酒和日常琐事中安顿身心。《记承天寺夜游》中的“闲人”，并非无所事事，而是一种经历世事之后依然保有澄澈心境的人生状态。

我希望借用苏轼这种积极而旷达的生命态度，为全书确立精神底色。“诗酒”象征着生活情趣，“趁年华”强调对当下生命的珍惜。真正的闲适不是逃避现实，而是在承担责任的同时，依然能够感受到生活的美好。

新黄河：本书是2024年国家社科基金“学术通俗读物”结项成果。从学者课题到大众读本，您最初是怎么平衡“我想讲”和“读者想看”之间的距离的？

樊庆彦：学术研究与大众阅读有着不同的表达要求。学术著作强调问题意识、材料依据和论证过程，而大众读物首先要让读者愿意读、能够读下去。但我认为，学术性与通俗性并不矛盾，通俗化也不意味着降低学术标准。

在写作中，我始终希望坚持两个原则：一是内容必须有可靠的文献依据，不能为了趣味而随意演绎历史；二是表达要尽量生动自然，让读者能够从熟悉的生活经验进入古代文化。比如介绍古人饮茶，不必一开始就讲复杂的茶学理论，可以先从宋代点茶、斗茶的具体场景说起，再逐步说明其中的礼仪规范和审美追求。

这本书的写作也是一次学术表达方式的转换：将必要的考据融入叙述，把复杂的文化知识转化为具体可感的生活故事。希望读者在轻松阅读中获得知识，也能由此产生进一步了解传统文化的兴趣。

休闲背后，有着丰富的文化内涵

新黄河：全书分为慢生活、美食、萌宠、雅趣、文字游戏、百戏、追星、旅游、竞技九个部分。这个结构是怎么考虑的？是先有框架再梳理史料，还是从文献里“长”出来的？

樊庆彦：之所以有九个部分的设置，主要是希望从不同层面呈现古代休闲生活的丰富面貌。

其中，慢生活、美食和萌宠主要涉及日常起居与生活情趣；雅趣、文字游戏体现古人的审美修养和智性娱乐；百戏、追星、旅游、竞技则涉及公共娱乐、社会交往和身体活动。这九个部分既相对独立，又共同构成古人休闲生活的整体图景。

在具体写作中，文献积累与结构设计是相互促进的。一方面，长期阅读古代诗文、笔记、小说和历史文献，使我接触到大量有意思的休闲活动；另一方面，又需要将这些材料按照一定的文化逻辑组织起来。

我不希望这本书只是古代娱乐项目的罗列，而是希望读者通过不同的生活场景，看到古人如何处理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以及人与自我的关系。

新黄河：关于古人休闲生活，很容易滑向掌故堆砌或碎片八卦。您是怎样让琴棋书画、投壶分茶、追星养猫这些细节，既好看又有文化逻辑的？

樊庆彦：古代休闲生活的材料非常丰富，如果只是罗列趣闻掌故，确实容易写成一本古代生活的“趣事大全”。因此，在写作时，我比较关注这些活动背后的文化内涵。

比如，投壶不仅是一项娱乐活动，早期还与射礼及礼仪教化密切相关；围棋不仅是胜负较量，也体现着古人对秩序、谋略和人生境界的思考；宋代的分茶、斗茶，既有精巧的技艺，也包含着人们对生活仪式感的追求。

再比如，古人养猫、赏花、斗草，看似都是生活小事，却反映了人与自然、人与动物之间的情感联系。所谓“追星”，也可以帮助今天的读者理解古人对名士风骨、文学才华和艺术人物的倾慕。

我希望每一项活动都能回答三个问题：古人怎样玩，为什么这样玩，以及其中体现了怎样的生活观念。由具体的趣味进入更深层次的文化理解，才能使材料既有可读性，又有思想内涵。

新黄河：书中您既写兰亭雅集、苏轼诗酒，也写市井夜市、瓦舍百戏，面对文人阶层与平民阶层两种休闲观，叙述视角是如何做到不偏不倚的？

樊庆彦：中国古代休闲文化具有鲜明的阶层差异，但不同阶层之间又存在持续的交流和相互影响。研究古代休闲生活，既要关注文人雅士的精神追求，也不能忽视普通百姓的生活乐趣。

从历史发展来看，先秦两汉时期，许多休闲活动与礼制和社会等级紧密联系；唐宋以后，随着商品经济发展和城市繁荣，休闲娱乐逐渐走向大众。宋代的瓦舍勾栏汇集说书、杂剧、蹴鞠、相扑等多种活动，成为城市百姓重要的娱乐空间。到了明清，游园赏景、戏曲演出和节令娱乐进一步融入日常生活。

值得注意的是，雅与俗并不是完全对立的。文人的审美趣味可以向民间传播，民间的戏曲、曲艺和游戏也不断丰富文人的文化生活。

因此，我希望把兰亭雅集与市井闲聚、诗酒唱和与百戏杂耍放在同一幅历史画卷中，既呈现不同群体的文化特点，也揭示它们之间的互动。古代休闲文化的生命力，恰恰来自这种雅俗相生、彼此滋养的过程。

新黄河：书中用了大量史料和图片，但没有堆积考据注脚，对读者而言非常友好。请问您在写作时是怎样把古代诗词和名画，转成读者能“走进去”的日常画面的？

樊庆彦：古代诗词、绘画和笔记文献，是我们了解古人生活的重要窗口。它们不仅记录了具体的活动，也保留着当时的审美趣味和生活氛围。

比如，《韩熙载夜宴图》描绘了宴饮、奏乐、观舞等场景，让我们得以观察古人的宴饮文化；《清明上河图》及相关风俗画卷呈现了丰富的城市生活场景；而苏轼、白居易等人的诗文，则能帮助我们理解古人在赏月、品茶、游山时的情感体验。

在写作中，我尽量从具体场景入手，让读者知道古人在什么环境中、与什么人一起、从事什么活动，再进一步解释这些活动背后的礼仪、风俗和审美观念。

同时，也要注意文学艺术作品与历史事实之间的区别，不能把诗画中的艺术加工完全等同于真实生活。希望通过文字与图像的相互印证，让读者既能够感受到古代生活的情趣，也能够获得较为可靠的历史认识。

生活不能只有效率

新黄河：在效率崇拜、信息碎片化、普遍焦虑的今天，书中哪一类古人智慧（比如焚香静坐、山水漫游）最可能被当代人误读或最需要被重提？您自己最喜欢的休闲生活是什么？

樊庆彦：我认为，当下最需要重新认识的是古人对于“闲”的理解。今天我们常常把忙碌等同于充实，把效率当作衡量生活价值的重要标准，甚至觉得休息也是一种浪费。但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休闲并不意味着懒散或放纵，而是调节身心、涵养性情的重要方式。

道家强调顺应自然、超越功利，儒家倡导“游于艺”，将休闲与人格修养相结合，佛家则重视内心观照与平常心。三者虽然路径不同，却都提醒人们，不应完全被外在的得失所左右。

我觉得尤其需要避免把古人的雅趣简单理解为某种精致消费。焚香、品茶、赏花的意义，不在于器物多么昂贵，而在于人能否从中获得内心的安定。

就个人而言，我比较欣赏读书、散步、与朋友交流等简单自然的休闲方式。它们不需要刻意安排，却能够让人在繁忙事务之外，保留一份从容，重新感受生活本身的乐趣。

新黄河：您希望读者读者在这本书中获得哪些启示？对当代人而言，如何才能摆脱焦虑和匆忙，重获诗意和审美的生活？

樊庆彦：古人讲“藏修息游”，强调学习、修养、休息和游乐之间的协调；苏轼则提出“寓意于物”，主张通过欣赏事物获得乐趣，却不为外物所役。这些思想对于今天仍然具有启发意义。

现代社会的发展离不开效率，但人的生活不能只有效率。我们有时过于重视结果，旅游要打卡多少景点，读书要完成多少任务，甚至休息也要计算能够产生什么收益。这样一来，原本令人愉悦的活动反而可能成为新的负担。

其实，诗意生活并不一定需要优越的物质条件，也不意味着必须远离城市。上下班途中留意四季变化，做饭时感受节令风物，散步时欣赏花鸟鱼虫，与家人朋友从容交谈，都可以成为审美体验。

当然，古人的休闲方式不可能完全照搬到今天，我们也不能指望通过几项娱乐活动消除现实生活中的全部焦虑。真正值得继承的，是他们珍视生命、顺应自然、张弛有度的生活智慧。让自己在忙碌中保有感受美的能力，或许就是现代人重获诗意生活的重要起点。

新黄河：您眼下的研究重点是什么？是否会继续写作有关古代休闲和审美生活的书？

樊庆彦：目前我的研究工作仍然主要围绕宋元明清文学，尤其是中国古代小说以及苏轼研究展开。其中一项重要工作，是主持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苏轼全集会校会注会评研究”。

这一项目主要围绕苏轼作品及其历代笺注、评点文献展开系统整理和研究，通过版本校勘、文献汇集与综合评析，进一步深化对苏轼文学创作、思想世界及其历史接受过程的认识。这是一项需要长期积累和细致推进的基础性研究工作。

至于未来的写作，我认为中国古代休闲文化仍然有许多值得深入挖掘的内容。古人的生活情趣不仅体现在文学作品中，也存在于节令民俗、日常交往和审美活动之中。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也希望继续探索学术研究与大众阅读相结合的写作方式，让更多读者通过鲜活的生活细节认识传统文化，并从中获得理解当下生活的启发。

编辑：徐征  校对：汤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