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建新  

去岁深秋时节，我们夫妇与友人自驾，去山西省南部的晋城、运城、临汾3市，游览了13个县（市、区）的20多处名胜古迹。此次晋南之行，虽走马观花，却像经历了一次美的洗礼，至今难忘。

一

走在晋南大地上，恍如踏入一座恢宏的古代建筑博物馆。如新绛县绛守居园池，始建于隋开皇十六年（596），是国内现存唯一的隋代官家园林。芮城县中龙泉村广仁王庙大殿，建于唐大和五年（831年），是国内仅存的唐代道教木构建筑。

广仁王庙大殿

万荣县太赵村稷王庙大殿，初建不晚于北宋天圣元年（1023），是国内迄今唯一发现的北宋庑殿顶木构建筑。至于元、明、清朝的建筑遗存，就更是数不胜数了。

稷王庙大殿

这些古代建筑遗存，既有相对聚集在古城的府衙大堂、钟楼、鼓楼、乐楼（戏楼）、园林，寺庙道观的大殿、危楼、琉璃宝塔等，也有散落乡村山野的官宦相府、富商庄园、名人后裔聚居的古村落等，星罗棋布，琳琅满目，印证着那片土地的富庶与厚重。

我们一行对古建都是外行，除了行前在网上搜寻些资料、看看现场的古建说明匾外，大多都属到此一游式的蜻蜓点水。但即使是这样，我还是从那些飞檐翘角和斗拱卯榫间，感受到古人的智慧；从那些流畅线条和五彩琉璃中，寻觅到古人的审美。

连日阴雨，让许多古建显得愈发沧桑和孤寂。漫步其间，我常落在友人之后独自发呆，想象着当年它们繁盛时的场景，甚至联想到《聊斋》中的落魄书生、狐仙冤魂，不禁暗笑自己荒唐。几处古建介绍中都有始建年代不详、或相传鲁班所建等文字，足见这些建筑的古老与精美。

东岳庙飞云楼，始建年代不详，现建筑为明、清重修。

二

走进晋城高平市米山镇铁佛寺，在仅剩一院一殿的寺庙内，一组金代所塑的“二十四诸天”彩塑，佛道杂糅，拥挤在阴暗逼仄的殿堂里。我隔着一道木栅，仰视着高近三米或神或妖的众仙，脑海里忽然闪过儿时在济南大明湖北极阁观看地府群塑的情景，恐惧而又忍不住窥视。这或许就是李泽厚先生所说的“狞厉”之美的魅力。

铁佛寺雕塑

穿过新绛县光村狭窄的街巷，在福胜寺弥陀殿主佛背后，被誉为“中国最美渡海观音”的元代彩色悬塑观音，慈祥地俯视着人间。一位看庙兼作导游的老人，用夹杂当地口音的普通话，对一群女游客不无夸耀地说，他们家乡这尊观音菩萨，集东方女性所有的美于一身，立即引来一片啧啧赞叹。待她们离开，我近前凝视，一种少有的平和与宁静渐渐由内而外，脑海中对观音的全部赞誉之词瞬间涌出，继而又一片空白。

福胜寺彩色悬塑渡海观音

登上隰县陡峭的凤凰山颠，我们走进有“中国悬塑艺术之绝唱”美誉的小西天（又名千佛庵）。在不到170平方米的大雄宝殿内，除正面五尊主佛和两侧十大弟子塑像外，墙面、石柱、大梁和顶棚上，层层叠叠着1900余尊明代木骨泥质悬塑，贴金敷彩，金碧辉煌。我仰面观望，数不清的仙佛、天王、金刚、飞天，以及佛教圣境和人物故事等，按三十三重天的传说，大小不一、五彩斑斓地呈现在眼前，应接不暇，继而眼花缭乱，甚至有些头晕目眩。除了赞叹和震撼，我找不出任何一个可以形容当时心情的词语。随着缓缓移动的人群走出大殿，我意犹未尽地再次折身从另一侧进入，痴痴地立在一个角落看着，直至老伴儿把我拽出。

小西天彩色悬塑

三

壁画与雕塑，在晋南许多寺庙道观里相伴共生、相互映衬。雕塑将壁画里的人物故事立体与具象化，壁画铺陈延展了雕塑承载的故事脉络。

在全真教三大祖庭之一的芮城县永乐宫，完好保存着1000余平方米元代彩色壁画。其中三清殿的《朝元图》为元代壁画的巅峰之作。在画匠们的笔下，290位神祇或手捧笏板、峨冠博带、衣袂飘飘，或法器护身、顶盔披甲、威风凛凛，驾着祥云浩荡而至，隆重地朝觐元始天尊。各路神仙大多表情庄严，目不斜视，但亦有恶煞般龇牙瞪眼、左顾右盼、把玩手中器物、两人低首耳语等另类，如同当下某公司团建队伍里总有几个爱与众不同的戏精。尤其感到意外的是，在大殿西壁上居然出现了身着素袍、手捧如意羽毛扇、神情肃穆的孔子。不知是众仙硬拉夫子入的伙，还是夫子把众仙拽回到人间？

永乐宫壁画

洪洞县广胜寺水神庙的元代彩色壁画，则更多表现了人间的市井烟火。壁画除描绘以水神明应王为中心的祈雨、行雨等神话场景外，还分别以农耕、下棋、卖鱼、宴饮、捶丸（似现代打高尔夫球）和演戏等画面，呈现了元代晋南地方官员与百姓的日常生活劳动，栩栩如生。

广胜寺水神庙壁画“卖鱼图”

我在壁画前正看得出神，几个身着鲜艳汉服的青年男女说笑着从身旁经过，一时间我竟有些恍惚，仿佛壁画里的人物走了下来，或是他们带我穿行到壁画上的集市。瞧那个买鱼者的强势如此眼熟，一把夺过小贩挂着鱼的杆秤自己再秤，嘴里似乎还嚷着，你这秤准不准啊。高台上一对下棋者闹中取静，一个手拿棋子权衡再三，犹豫着子落何处；一个身姿前倾悠然自得，像早已胜券在握。集市一角戏台上的大戏已近尾声，众男女演员正集中亮相，几个蒙古人面相和装束的艺人似乎有意提示，他们演的是元杂剧。

戏曲人物

有蒙古装束的艺人

事后经查阅得知，在永乐宫三清殿与广胜寺水神庙壁画的题记中，均有民间画工的署名，可这么重要的历史印记，竟被多数相关书籍和导游忽略，实在令人扼腕。

编辑：徐征  校对：汤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