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智辉
一城山色半城湖。
大明湖于济南,从来不是寻常游乐之地,它是泉城文脉的落脚处。“历下亭”风雅千年,铁公祠气节凛然,曾巩筑堤载古贤仁政。一湖泉水连通百脉,一脉清波尽藏故事。春来柳烟依依,秋至风月清嘉。四时游人不绝,日日烟火可亲,既有山水形胜,更有人文厚度,是济南人心中最温润、最牵念的一方圣地。
今年国庆金秋,天朗气清,惠风拂面。我趁着假日游园,本是寻常漫步,却在湖心亭畔邂逅了一段最动人的湖畔清音,遇见了大明湖新晋“网红”胜景。
秋光正好,湖畔柳丝垂岸,湖水涟漪轻漾。未至亭前,便见游人层层围聚,三三两两,倚栏、静坐、驻足,人人面带笑意,低声轻语。耳边没有喧嚣叫卖,唯有一缕温柔婉转的乐音,随风漫开,绕着湖水、穿过柳荫,悠悠荡荡落进人心。
走近才知,亭中并无专业舞台,没有灯光装点,更无主持人报幕开场。一方普通石亭,一把简易马扎,一位白发清俊的老者,手持一支萨克斯,正悠然吹奏。
老者便是近日火遍泉城的“大明湖最有腔调爷爷”——杨树荣先生。
杨树荣先生在演奏萨克斯,图源极目新闻
他衣着整洁斯文,身姿从容端正,吹奏时神情专注投入,不张扬、不刻意。气息平稳绵长,曲调舒展干净。深情处,一曲《我爱你中国》庄重赤诚,听得人心头温热;怀旧处,《走过咖啡屋》温柔婉转,抚平人心浮躁;兴致洒脱时,轻快的旋律流淌开来,老少皆欢,满亭暖意融融。
周遭的氛围格外动人。往来游客自发放缓脚步,说话放轻音量。有人是第一次偶遇,满眼惊喜、静静聆听;更多却是本地市民,早已熟知杨爷爷的踪迹。路人闲谈之间,满是温柔期待:“老爷子不一定天天来,但只要有空,就会来湖边吹几曲。”“这老爷子真能吹啊。”
没有门票,没有场次,没有商业炒作。一场纯粹朴素的街头湖畔音乐会,凭一腔热爱而起,因一城温柔而盛。听者如痴如醉,奏者随心随性。人人脸上漾着松弛的笑意,晚风温柔,湖水安静,满亭人语轻轻,唯有清音不绝。
后来我才知晓这背后的厚重。杨爷爷是原山东歌舞剧院国家一级演奏员,半生深耕专业舞台,功底深厚、头衔熠熠,是名副其实的艺术大家。本该端坐殿堂、登台献艺的老艺术家,晚年却全然放下所有光环,褪去所有盛名浮华。不以技艺自矜,不被名利束缚,闲暇兴至,便赴大明湖晚风,以一曲清音,无偿馈赠市井人间。
网络走红之后,一句“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刷屏全网。世人惊叹他藏不住的专业功底,可杨爷爷始终淡然质朴,坦言“别说我红了”。热闹自归热闹,他自守本心,随性而来,尽兴而归。
驻足亭下,听晚风传曲,看满湖温柔,心中生出许多感慨。
世间有才之人比比皆是,可真正有趣的人,寥寥无几。有才又有趣,身怀才华却无半点功利之心,更是世间稀缺。
回望千古文人,最令人倾慕的,便是张岱、袁枚这般人物。张岱天资旷世,笔底烟云绝代,《陶庵梦忆》写尽人间风雅,《夜航船》包罗古今万象。他一身才情,却不困于功名,爱繁华、爱山水、爱烟火、爱世间种种雅趣,历经国破家亡、人生起落,依旧心怀热爱、通透从容。袁枚亦是如此,满腹诗书,随性旷达,懂生活、懂审美、懂人间真趣。
他们的可贵,从不止于有才,更在于有趣、纯粹、无功利、自适从容。
而今,我在大明湖畔的杨爷爷身上,恍然看见了这份久违的古人雅韵。
他身怀顶尖艺术才华,却甘于走入寻常烟火;拥有一身专业造诣,却乐于普惠众生、取悦众人。他的演奏,不为谋生、不为扬名、不为流量,纯粹是热爱使然,是兴之所至,是晚年最干净的情趣。以雅好暖世道人心,以绝艺唱响夕阳别样红。这份通透、淡然、真诚与洒脱,正是古人风骨,亦是令人敬仰的人生境界。
秋日明湖,风月安然,此情此景,仿张岱《湖心亭看雪》笔意,记之:
金秋气爽,惠风和畅。明湖柳岸,清波溶溶。游人骈集,湖心亭畔寂然有音。一叟白发萧然,立于亭中,执萨轻吹。声随风散,满湖皆柔。四方观者或坐或立,屏息静听,怡然忘归。翁以闲趣自适,播雅乐于市井,寄清欢于湖山。此等真趣,最是难得。
昔日张岱湖心亭看雪,得天地清冷之趣;今日世人湖心亭听曲,得人间温热之趣。
风月不改,雅韵长存。大明湖的故事,从古贤文脉走来,又在今日温柔的湖畔清音里,生生不息,岁岁如新。
编辑:徐敏 校对:汤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