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恒杰
位于济南市莱芜区雪野街道娘娘庙村北的锦阳关,因地处锦屏山之阳而得名。自古以来,锦阳关既是交通要道,也是军事要塞。民国《续修莱芜县志》中载:“长城岭……为北面之保障,要塞为锦阳关。南连马鞍、珍珠诸山。左右千峰森列,何啻天堑。”锦阳关原有关楼,为城楼式建筑,关门阳上方镶嵌着阳刻的“锦阳关”三个大字的石匾。1938年,锦阳关毁于日寇侵华战火。新中国成立以后,在莱芜通往章丘明水的莱明路加宽时,关楼被完全拆除。2004年,经山东省人民政府批准,原地级莱芜市在锦阳关原址以西50米处重建锦阳关。一座高大巍峨的关楼再次矗立古齐鲁交界处。

在村内一户人家的北屋门口,有一块刻有字迹的过门石。那是一座已经没有人居住的院落,房子的屋顶都已经塌落,只有用石头垒砌的四壁还矗立在那里。洗去过门石表面的泥土,隐约看见了一行大字:邑侯谭公去思碑。除了这几个字,其他的什么也看不到。莱芜及许多地方的县志中,载有大量《某某去思碑》或《某某德政碑》之类的文章,惜乎没有看到一块真正的去思碑。将那块过门石置换出来后,发现石碑经长年累月的踩踏,石碑的棱角及表面已经变得十分光滑,只被门槛遮蔽的下面尚见清晰的字迹。拓印残存的字迹并查阅县志得知:碑文中的谭公,名谭惟聪,江西南昌人,明崇祯四年(1631)以举人代理莱芜知县。那户人家院落的西北角,是一座泰山奶奶庙。1966年,庙被拆除,石料做了莱明路的桥梁,立于庙内的众多石碑有的砌进了屋基,有的铺在了道路,也有的垒进了地堰。这块做了过门石的残碑,就是将原来完整的“邑侯谭公去思碑”从中间断开,被人抬来做了这房屋的过门石。

何为“去思碑”?明代莱芜进士亓诗教在其《胡公去思碑》(清康熙《新修莱芜县志》)中这样写道:“碑曰去思,志不忘也。何以不忘?谓莅兹土者有功德及人,于其既去而思之。思之不得见,则以其功德勒诸一片石,用垂不朽耳。”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古代的官员特别是身为父母官的县官,似乎更注重自己为官的名声,特别是对自己离任后当地老百姓的评价更是十分在乎。于是,在许多古代典籍特别是各地的县志里,我们就看到一些“去思碑”“德政碑”一类的文字,将这些文字刻之于石,或立于大道两旁,或立于道观庙宇,以便让更多的人知道他的事迹。
作为一县百姓之父母官的县令,在任之时,勤政爱民,让老百姓得到实实在在的恩惠,老百姓自然会感恩戴德,离任之时,会箪食壶浆送其远行,离任之后,也会产生思念之情。恩惠越大,思念越深,以至于非得树碑立传才能表达出这种感情。我们不怀疑这些碑文有溢美之词,甚至有刻意为之或献媚的嫌疑,但是,作为一名地方官,廉洁勤政,切实为老百姓办些实事好事,以便走后留下一个好的名声,并以此来激励自己,还是有积极意义的。当然,也有的父母官不顾百姓死活,一心只想搜刮百姓,全然不顾自己的名声和百姓的唾骂,以致有的离任之时,老百姓送他一块“天高三尺”的木匾。何谓“天高三尺”?搜刮老百姓太狠了,连地皮也刮下去了三尺,地皮刮下去了三尺,那天自然就高了三尺。
这位谭知县谭惟聪在任之时,为嬴牟大地上的老百姓做了哪些好事,留下了哪些政绩,从残碑上看不到,典籍里也未查到任何记载。反正在他离开莱芜三十多年以后,一位叫叶方恒的莱芜知县在其编纂的《新修莱芜县志》中时,没有记下他的任何事迹,也没有收入这块石碑上的文字,——那时,这块邑侯谭公去思碑应该还不至于湮没于荒草之中吧?
知县叶方恒与长城岭下的娘娘庙村有着密切关系。
清康熙十一年(1672)秋天,知县叶方恒去济南府出差。去的时候他走的是泰安那一路。绕道泰安虽说远一点,但毕竟是较为平坦的大道。回来时,他打算出济南城往东到章丘,然后从章丘向南走锦阳关长城岭一路。莅莱三年了,叶方恒虽说几乎踏遍了莱芜的山山水水,也曾多次去济南府,但锦阳关长城岭一带他还未曾去过。位于莱芜章丘两县交界处的长城岭上,曾经有一处驿站,名为“通远驿”,但“永乐十八年(1420)革”(明嘉靖《莱芜县志》)。他曾经听说,锦阳关长城岭一带本来就地处偏僻人烟稀少,官驿废除了,又加上明清易代,社会动荡,关南关北二十余里的地方,便成了一个两不管的地带,多年来劫匪横行,行人至此无不心中惶惶。叶方恒带着随从,一大早就走出济南府一路东行,然后折而往南。这条路,曾经是莱芜通往省城的必由之路,但是,一路上叶方恒却没有看到几个行人。傍晚时分,他来到锦阳关前。在关前伫立良久,看到雄关衰落,四处荒无人烟,便决定“招募流民,移居长城岭”,重整长城岭锦阳关一带的秩序。第二天,一回到县衙,叶方恒便拟好招民告示派人四处张贴,他还派人把招民告示贴进了济南府。招民告示写得明明白白,前来定居者,荒田任由开垦耕种,不缴赋税;建房费用县衙给予一半补助。令这位知县大人没有想到的是,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月,就有人前来报到了。最先来的是济南历城高家庄一个叫高炳的,接着是锦阳关以南三十里处本县东抬头村一个叫张琨的。过了不久,又有三户人家前来。于是,在锦阳关关口东侧的山岭上,高炳与张琨等四五户人家便组成了一个新的村子。
新村既成,知县叶方恒欣然命笔,撰《长城岭新村记》(清康熙《新修莱芜县志》)一文并刻碑以示纪念:
莱芜处万山之中,而直北有长城岭者,城基犹隐隐可见,意即古者齐鲁之界欤?又曰长春岭,相传以花木蓊郁得名,今惟荒烟蔓草而已。其地与章丘连壤,为入省者必由之路。然山高径险,地极苦寒,兼之石麓,无田耕种,而欲求升斗之水,必取之于数里之外,以是村落稀疏,人烟绝少。且经灾荒、地震之后,岭半仅存一古庙,竟无居人。往来行旅,是不止有盗贼之虞,更多虎狼之患。守兹土者心切虑焉,因为招集,始得应募来栖者四五家。加意扶绥,使成乐土,则源源而至安知不斯什斯百耶!居民请立碑以书岁月,是为记。
这篇情文并茂的碑文,至今读来仍令人动容。正如碑文中所说“源源而至安知不斯什斯百”,新村建成后不久,又有八个姓氏的人家成了新的村民,共计十姓。因建房费用由县衙补贴一半,村名又一度被称为“十姓官庄”。后村内建了一座庙,供奉泰山碧霞元君,因泰山碧霞元君又被称为泰山老奶奶或泰山娘娘,该庙又被称为“娘娘庙”。娘娘庙名声越来越大,香火越来越旺,“娘娘庙”代替了原来的村名。从那以后,锦阳关长城岭上蔓草不再,虎狼远遁,劫寇匿迹。商旅和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第二年秋天,知县叶方恒再次来到了长城岭。他即将离开莱芜去外地赴任,想看看那里的情况,顺便与村民话别。那天,他站在长城岭上,看到岭上的初秋景象,欣然写下《长城岭》一诗:“来往长城道,巉岏策马疲。枫青秋未老,山白雨来时。果熟随风落,花明倚露垂。当年齐鲁界,无复一丸泥。”
《长城岭新村记》石碑,多方搜寻无果。其实,今天这个被列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的娘娘庙村,不就是叶方恒刻立在锦阳关前的一块新的石碑?这才是一块真正的“去思碑”。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