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袁忠岳先生 | 语闻·故人
新黄河  2026年04月07日

作者:吴钧  

袁忠岳先生是我叔父吴开晋先生的老朋友。他于2026年4月3日上午11时49分在山东日照逝世,享年90岁。在叔父走后六年,他也去了那边的世界。在我惊悉袁忠岳先生逝世的消息时一下愣住了,真是后悔一直说要去拜访他,但还没来得及去,他就匆匆地走了,这成了我今生的追悔和遗憾。

袁先生走后的这些日子,先生的音容笑貌和生平往事像电影一样一幕幕浮现在眼前:袁忠岳先生是浙江定海人,1936年9月出生于上海,他比我开晋叔父小两岁。他1958年毕业于山东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后一直以教学为生。他先后在中学、大学任教,1997年从山东师范大学语言文学研究所岗位上退休。袁先生在大学主要教授中国当代文学课,主要研究中国新诗,所以他和同样以诗歌为专业研究的开晋叔父联系密切。袁先生的代表作诗论集有《缪斯之恋》(1989年)、《诗学心程》(1999年)、《诗的言说》(2014年)等。袁先生退休后笔耕不辍,退而不休,继续从事他热爱的诗歌研究,并逐步扩大研究领域,从研究中国新诗逐步扩展到中国古体诗评论领域。此后他在《中华诗词》上发表诗论达20余篇,除了这3部诗论专著,袁先生还有多部与他人合编的诗歌赏析著作。例如他和吕家乡合著的《唐人咏怀绝句精品赏析》(1990年),参与朱德发主编的《中国山水诗论稿》等等,他一生还在各种报纸杂志发表200余篇诗歌论文。其中他的重要论文有《关于诗歌的历史感》《抒情诗中叙事功能及其形式转换》《中国新诗的选择》等。

袁先生一生热爱诗歌、研究诗歌。据说袁先生是对20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中国“朦胧诗”最早的支持者之一,袁先生敏锐捕捉新诗发展动向并积极发声支持这一新生事物。他还是20世纪80年代的“稳健开放”的“上园诗派”的核心成员之一。“上园派”的主张是尊重诗歌艺术规律、推动传统现代化与西方经验本土化。从中可看出袁先生一贯的诗歌主张。在诗歌理论研究方面,袁先生善于思考,特立独行,他还对“新诗诗体建设”提出过自己的见解,例如他提出的“内形式”的诗歌主张。他的“内形式”理论被一些学者称之为“在中国新诗批评理论史上具有重要影响”的一个诗歌理论。该理论认为诗歌形式分为“外形式”和“内形式”两个部分。诗歌的“外形式”就像人穿的“衣服”一样,如格律和句式;而诗歌的“内形式”就像人的“皮肤”一样,如内容和表达意味。“外形式”表达的是诗的形态,而“内形式”则决定着诗的生命力。袁先生的这一理论从定义、指向、构成方式、叙述结构等各个方面,构建了自己一套完整的体系,为诗歌批评开辟了一条新思路。

袁先生除了在学术研究上的独立思考和特立独行为我们做出了榜样,他还在待人处事上为我们树立了楷模。他低调做人,从不张扬。他真诚和善,乐于助人。记得那年我想加入中国作协,就是我开晋叔父和袁忠岳老师为我写的推荐信。袁先生和我开晋叔父一样,具有本真朴实直率的诗人气质。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孙书文曾发文以“诗意的栖居”为题说“浸淫于诗风骚韵中的袁忠岳先生,总是会在无意间把自己情感之海的晶莹浪花溅染在他周围的人身上。无论是在学者济济的学术研讨会,还是私下里抵足而坐的促膝谈心,他的坦荡诚挚、他的飞越激情,汩汩汤汤,使人动容。”这是对袁忠岳先生生动的写照。

undefined 2014年9月17日,吴开晋邀请吕家乡、袁忠岳等在山东大学南院餐厅聚餐(图片由作者提供)

我是通过我开晋叔父认识袁先生的。在开晋叔父在世的那些日子里,他经常邀请济南诗歌界的朋友们聚会,特别是邀请山东师范大学他的老朋友和诗友一起聚餐聊天,很多次也喊上我和我先生一起去。那时聚会最常见面的是山师大的袁忠岳先生和吕家乡先生,有时宋遂良先生也来。后来我才知道山师大这三位老先生因其治学严谨、为人谦逊低调,学术成果丰富,被称作山师“文学院三老”,被尊为青年人学习的楷模。还有几次聚会,济南的大诗人桑恒昌先生、山大哲学院的周立升先生、书法家王长水先生、侯龙飞先生等也在座。开晋叔父看着高朋满座,就显得特别高兴。记得吕家乡先生会在聚餐时幽默风趣,声情并茂地朗诵诗歌,还带着比较夸张的手势,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而袁忠岳先生总是面带微笑,宽厚仁慈地静静听着,很少插话。我那时就知道宋遂良先生是大名鼎鼎的足球评论家,但是在聚餐时他并不聊足球。他们这些诗坛老友在一起,谈天聊地,海阔天空,能有幸在场听他们聊天,真是难得的长见识。除了聚餐聊天,袁忠岳先生还多次和我开晋叔父一起参加诗歌朗诵会,记得有两次我也与开晋叔父一起去了,听着他们的发言和点评,真是受益匪浅。

undefined 2016年7月9日,吴开晋邀请桑恒昌、袁忠岳、吕家乡、耿建华等在济南老牌坊聚餐聊天(图片由作者提供)

最令我难忘的是2019年,我当时正在大西北支教,听到开晋叔父身体不好住院的消息,便匆忙赶回济南去医院看望他。后来知道,在叔父5月份那次住院期间,袁忠岳与宋遂良两位好友就专程去医院看望过开晋叔,并约定等开晋叔父康复后再一起聚会聊天。不料7月份三叔又住进了省中医院,袁忠岳先生放心不下,又二次跑去医院看望。当他听开晋叔父说只是调理调理,才略微放下心来。吕家乡老师当时出国在外,一直通过微信与电话向袁老师打问开晋叔父的病情,9月份他一回国就去开晋叔父家探望。9月14日中秋节刚过,开晋叔父就说要去北京治病了。这三位好友心中忐忑不安,后来听袁老师说,当时他们心情很矛盾,既有担心和预感,又怀着也许会有奇迹发生的希望。这种既担心开晋叔病情恶化,又希望能在北京有治愈希望的复杂心情,表现了他们对老友的深切关心。

不幸的是,开晋叔父在北京因治疗无效,于2019年12月6日离开了我们。是我用微信告诉了袁先生这个悲痛的消息,袁先生听了强忍悲痛马上转告了吕家乡先生和宋遂良先生。他们三位老友一起在袁老师家商量拟写了一副挽联,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在山东大学文学院设立的开晋叔父的纪念堂。挽联的上联为:“身为诗人教师学者一生追求真善美”,下联是“心存仁爱正义宽厚俯仰无愧天地人”。袁老师说,这副挽联是他们对开晋叔父的深切缅怀和一生的概括,也是他们律己的准则。由此可见他们与我开晋叔父之间心心相印难能可贵的真挚友情。不仅如此,他们三位挚友还连夜商讨并撰写悼文,联名发送至山东大学文学院治丧委员会,以表达他们对知己好友的沉痛悼念。他们的悼文写道:“沉痛悼念、深切怀念我们的知己好友吴开晋先生!吴开晋先生走了,他的具有真知灼见的诗学论著,他的真挚优美的诗歌创作,他在教学、治学上的呕心沥血,他在待人接物上的宽厚善良,他对青年学子的热情扶植,他对友人的坦率诚恳,将永远活在我们心里,并作为社会的精神财富流传下去!”袁忠岳等三位先生的深情悼文令我感动不已,他们对挚友的真诚与厚爱让我铭记在心。

从开晋叔父去世后,我继续保持着与叔父好友吕家乡、袁忠岳等先生的微信联系。但是由于去西部支教经常不在济南,很少再与这几位品德高尚、知识渊博的老先生见面。不料袁先生在开晋叔父走了六年后,也匆匆去了。痛惜之余,也相信他们一定会在天堂会面,继续畅谈诗歌,谈笑风生。袁忠岳先生和我开晋叔父一样,他的人格风范与学术精神将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本文作者系山东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

编辑:徐敏  校对:汤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