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庞新华
老家村里的院子,叫天井,我曾是那个趴在井口向外张望的孩童。
院子唤做天井,真是贴切得很。几间砖混土坯房是北屋,放农具和杂物的是东屋,连着角门,西屋是牛圈,南边是邻居家正房的北墙。夏天躺在不大的天井中间,望着缀满星星的夜空,很有在一口井里的感觉。
这处院落是父亲20世纪80年代初在老宅的基础上翻盖而成。当初盖房子的时候,村里的泥瓦匠向父亲建议,可以连同天井一起抬高地基,免得以后四周邻居再翻盖房子,我们被“压”一头,当然也利于排水。但父亲没有同意,我亲耳听见父亲说:“不能因为害怕别人压咱一头,咱就先压别人一头吧!都是老少爷们,恐怕不地道。排水的事情咱可以想办法。”
房子盖起来后,还是原来的地基高度,至于排水的问题,父亲充分发挥了他的聪明才智。父亲在天井的最低处埋了钢管,在院墙下面预留了地下排水通道,砌好的通道在地下一直通往巷子外不远处的池塘。当初这一套操作,着实让村里人不理解,毕竟要多花一部分钱,且费工费力,远不如直接抬高地基来得简单。但父亲就是这样做了,既解决自己家的问题,也不能妨碍别人,制造邻里矛盾。现在想想,父亲在这一点上,不光有智慧,也有自己的处事原则和公德心。
天井一侧有棵老枣树,说它老,是因为从我记事起,就已经有成人的腰粗,粗粝的树皮诉说着岁月,遒劲的枝条显示着生命力和力量。老枣树枝繁叶茂,夏天的阴凉可以遮住本来就不算大的天井。站在天井中央向上看,老枣树自然生长着,长过了房屋和院墙,蜿蜒着长上了天,很像一位向天讨生活的老者。春去秋来,当红彤彤的大枣挂满枝头,它又可以将这讨来的收获,赏赐给树下的我们。
夏夜,父母在天井铺一卷凉席,我们或躺或卧,摇着蒲扇,晒了一天的黄土地温敷着父母劳作一天的身体,头上是老枣树的枝叶留下的井口。夜空如漆,繁星闪烁,“数星星,数星星,不知不觉到天明”。
天井本来不大,后来父亲又在靠近角门的地方盖了一个仓囤,主要是储粮之用。仓囤背对角门,背墙正好成了整个院落的影壁。设计虽然很好,只是天井的空间更显局促,于井中望天的感觉就更强烈。
北屋的房檐下有一家做窝的燕子。有一年房檐下的一根椽子掉了下来,燕子窝也散了架。奶奶挪着颤巍巍的小脚,喊来父亲,将燕子窝小心地放在一个篮子里,挂在北屋里的第二根房梁上。没过几天,心有灵犀的燕子就在这根房梁上筑起了新巢。奶奶说:“燕子做窝,一梁穷,二梁富,三梁穿着开裆裤。”如今,奶奶早已离开我们,此后越过越好的日子,肯定藏着她的一份祝福和期许。

天井不大,老枣树的枝叶不仅遮住了大部分天井,也挡住了北屋门口上方的窗户,所以觅食而归的燕子,要回到巢中,也会颇费一点周折。它们需要先从空中飞到树上,腾挪一番,再从枝叶的空隙间“嗖”的一声,从小窗户冲进北屋,扑棱着翅膀落进巢中。
因为天井不大,所以家里的大花狗也很知趣,平时总爱蜷缩在角门洞里,只要有动静,便会汪汪两声,第一时间跑出去看个热闹。家里一年到头存有粮食,自然也就少不了老鼠。只是,大花狗对仓囤下跑出来的老鼠常常视而不见,虽然有些勉为其难,但总觉得辜负了那时我对它的一种期望。天井里的几只鸭子,是最敏感且胆小的,常常因为老鼠、大花狗而惊厥,嘎嘎乱叫一通,不免要招来一只飞来的布鞋……
在那些寻常的傍晚,灶头的烟火,还在持续。只要闭上眼,老家天井的这些景象,都毫不费力地在梦境里穿越来去。原来,人这一生便是这般,一直在得到,也在失去,在遗忘,也在拾起。
老家村里的院子,叫天井,我曾是那个趴在井口向外张望的孩童。而现在,我好想做一只井底的青蛙,眼里只有很小的一片天,心里也只装得下亲人、粮食和屋檐下的燕子。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