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许浩博
长清孝里镇,距离济南市区近一小时车程,往南可到平阴和肥城。历史上这里归属过平阴,也曾在肥城治下,而肥城又长期属泰安。我们常称许的名胜,都带有行政区划的属性,比如泰山引发的自豪感,是要先由泰安人,然后才延伸到山东人。但凡要独享的名胜,必是有情感上高度认同的魅力。孝里镇的孝堂山,孝堂山上的郭氏祠,于我心常有戚戚焉。
初春时节,我们驱车到山下时,松柏覆盖着这个小山包,植物的新绿,尚未舒展,间杂红的粉的山花初绽,一座红装绿裹的山。孝里铺村的民房紧贴着山,又似乎尚在村子的怀抱中沉睡,村庄,绿树,千年的呵护,所护的核心,正是山顶的那座石室。

山不高,仅仅数十级台阶就可登顶入院;室也不大,一方小石室,却成为河岱之间一个不朽的文化坐标。来孝堂山前,我们自然是在社团课上做过功课——孝堂山原名龟山,春秋时又称巫山,曾是齐地通往中原官道旁的一处重要高地。2500年前,齐公登临此山,瞭望敌国晋军军容;约2000年前,一名至少是诸侯国相级别的显宦,埋葬于此山顶,并发展为家族墓地;约1500年前,郦道元路过此地,这座山与石室,都在他的《水经注》里留下了痕迹;约1000年前,济南女婿、李清照之夫赵明诚登山观瞻,把刻在石室壁上的北朝宏文记录到他的《金石录》里。名胜者,就是被铭刻,又被一代一代人在数百上千年的时光里铭记并传之于后。而它,一定有被铭记的理由。
小院不大,看上去是近年刚刚修葺过的,门口的保安大叔在漏过树缝的阳光中微眯着眼,树上麻雀喜鹊叽叽喳喳,游客三三两两,是来山上踏青的,也顺便在石室前瞅几眼。目光聚焦处是正中央的仿汉代建筑,一座大房子,罩着的是我们此行的焦点——汉代石室。山路非旧径,而崭新的仿汉大屋罩着的小小石室,则是沉淀了千年时光的青石构件,满满的粗粝质感。石室外一圈铝合金栅栏,半米距离,恰好制造了神圣感,也使我们的观看更专注。我们顺时针绕室,带队老师告诉我们,石室正面中间的石柱上,是北宋出使高丽的使团题名,里面有那个写“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的词人李之仪,楷体大字,隔着护栏能识读。老师说,从东汉到明清,有一百多条题刻,都在石室内部的三面墙壁和房顶梁枋上。不能进入,我们当然看不到了,好在手上有提前发给我们的题刻摹本,细线小字,像钢笔字。题刻的内容惊人一致:某年某月某日,某某和某某,我们到此一游。
既然不能看里面,就看外墙,外墙西壁便是那方覆盖整个墙面的《陇东王感孝颂》,赵明诚《金石录》里记录的就是它。碑额以篆书题“陇东王感孝颂”六字,笔画圆劲古拙。正文以隶书镌刻,笔势开张,兼具汉的厚重与北朝的雄健,四百余字的颂文,在千年风雨及历代好书者的捶拓下,碑面的光滑与残损处的斑驳相映衬。此刻,同来的同学开始分散,有继续往前绕石室走的,有去看罩房四壁悬挂的石室内汉画像拓片的,而我独对《陇东王感孝颂》着迷。
这方石刻中藏着一段跨越千年的历史误会。北齐武平元年,时任齐州刺史的陇东王胡长仁,途经孝堂山,见此石室依山而建,壁间满是汉代画像,便访询山下耆旧,得知此地世称“孝子堂”,便认定此处是汉孝子郭巨的墓祠。彼时胡长仁身为外戚,权倾一时却也身处朝堂政治漩涡,贬谪中登临此山,见石室孤悬山间,壁上画像车马流转、人物往来,触景生情,遂命僚佐撰文刻碑,以颂郭巨孝德。颂文中“郭巨之墓,马鬣交阡;孝子之堂,鸟翅衔阜”的字句,将孝德与山石相融,试图让这份德行与石室同寿。可惜它并没做到与天同寿,后来陇东王死于政治斗争,这篇石上颂文,连陇东王的王字也全都被磨掉。但后来的人似乎没有理会胡王的故事,继续留下新的题刻,正如陇东王之前留下题刻的人们一样。或者说,字最大,最多,最庄重严肃最像个纪念碑的《陇东王感孝颂》,除了让书法家格外看重,在胡王前与胡王后的古人与来者那里,并没有留下除了明确郭巨墓之外的其他影响,而把碑文当书法作品著录的赵明诚,偏偏又质疑了郭巨墓这个最有价值的信息。这些仿佛在告诉我们,这个石室最重要的意义,是让来过的人告诉后人他们来过,这就够了,超过这个范畴的,不管你的人多么显贵,不过你的动机多么崇高,不管你的故事多么跌宕,都会被石室的核心价值边缘化。此刻,我越发觉得石室内,我们无缘得见的那些只说“来过”的琐细而没有太多信息价值的历代题刻,构成了石室最独特的文化价值:这些字痕,来自历史时光中,许多普通人的一个渴望被历史铭记的闪念。
我甚至想还原那些普通人捉刀刻字的闪念——刻石,就是想让偶然的“来过”,有个永恒的痕迹,在刀锋切过、石粉泻落的瞬间,不朽成为脑际的一个闪念——普通人的并不执着的不朽意念。
这算是我对孝堂山石室进行的一次重构吧。其实,除了千年兀立的这座石室,作为一个墓地,石狮、石阙,早已消失无踪,成为一座墓地的废墟。而古墓废墟之上,围绕石室的不同角度的重构从未停止。汉代工匠以刀刻石,筑石室、雕汉画,为这座山留下了最早的文明印记;北齐工匠凿碑刻文,将孝德刻入山石,让孝文化在此扎根;唐宋文人题刻题记,为碑刻补充新的注脚,让历史的脉络愈发清晰,现代人再将各种碑文佛像整齐摆放,重构这片废墟。这些都是时光的刻痕,是不同时代对孝堂山的回应,也是废墟之上的文明重构。原本的石室,因误读而与孝德结缘;原本的碑刻,因时光而成为文化标本;原本的佛像,从宗教作用变成了文化的符号,每一种解读,都是对废墟的重新唤醒。
在这一过程中,铭记,变得模糊而又清晰。
(作者为山东省实验中学德润校区高一44班学生)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