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野兔 | 语闻·万物生
新黄河  2026年04月10日

作者:李麦产  

位于鲁南、豫东以及苏皖北部的黄淮平原,广大、辽阔、坦荡。人登上稍高的丘岗,虽能把景物通览无遗,却也密布故事与传奇。褐赭色的野兔就是其中跳荡的音符。

对如今的不少人而言,野兔的样子有些模糊。豺狼虎豹,狮鹿猿象,甚至麒麟凤凰,都被人赏析或“把玩”得熟稔,相形见绌的野兔不过是臻林草莽中的尘埃。那对总是挺括括的大耳朵、一双滴溜溜的圆眼睛,是野兔的“标配”。

黄河博物馆内的镇河神兽及匾额

大野广畴深得沧桑黄河的形塑、多情淮河的眷顾。朴素衣装的野兔在其中或隐匿栖息,或跳出腾窜。安家于此的野兔,有生活,有经历,有情感,并见证苦乐。

平原之大,无垠而千里;野兔之巢,小至一抔细沙。在或粗壮或纤细的稼穑的根茎下、垄沟旁,倘若有小爪刨划的微痕或低凹,便是野兔的藏身处。这怎比得枝梢上鸠雀垒砌的安乐窝,或者紫燕附筑在雕梁画栋上的靓宅?不过,野兔就地取材、因势营作,打造出来的窠臼,既能养儿育女,又能躲避风霜,虽粗疏、简陋,其功效亦极妙。

这里的野兔能给人带来欢乐、惊喜。阳春三月,大地一派新绿,初步展现娇媚甚至富丽。野兔探头探脑,进入人的视域,恰似久别的老友。不过,夏、秋两季才是野兔活跃的时节。炎炎烈日下,或者硕果累累中,在田间劳作的农人的近旁,常有野兔一跃而起,疾驰远去。甚至在田埂或者阡陌道上行走,“簌簌”的脚步也会惊扰到野兔。兔不类蛇,生有长牙却不啮人。人兔两不相虞,各安其事。这个地方,属于乡亲,也属于野兔。

有时候,人们在收割宿麦,明晃晃的镰刀下会有一窝小野兔现身,毛茸茸,四处漫爬,像极了滚动的小绒球、灰雏鸭。对于这些小东西,人们一般会掬拢来,纳入衣襟袖口,带出农田,交给孩子。在没有各式玩具的年代,小野兔甜蜜了童年。

然而,野兔并不总是受人待见。惊鸿一瞥的相逢所激起的好感,与其啃食庄稼招致的人们对它的憎恶旗鼓相当。野兔存身于原野,田间的农作物难免有被其撷食者。譬如,豆苗、薯秧是野兔的喜爱。人们就记恨、恼怒它。有人便在空闲时猎捕野兔:用火药枪打,或者用长网围捉,但放狗逐兔者却极少——野兔疾如闪电,那些走狗岂堪匹敌?!

黄淮平原上,野兔的天敌——譬如鹰隼或者狐狸等——有限,野兔便唱了主角。野兔的繁殖力强,其种群也兴焉。有了足够的数量,野兔像风扬的黄沙,颗颗粒粒,貌不惊人,却生生不息,经历人为的猎捕、自然的冻馁,竟不曾减损、灭绝。

然而,这里的野兔也有过深刻的忧伤和难掩的悲愤。这里的野兔,宛如这里的人。

花园口记事广场上的人们

郑州黄河30里画廊示意图

数年前,我曾随一位民俗学家到黄泛区就花园口事件的社会文化记忆进行田野调查,在黄淮平原上听闻的两则灾难面前的野兔故事,震撼了我,至今忆起仍唏嘘、感慨。

1938年,铁蹄踏过齐鲁大地并占领了徐州的侵华日寇,沿陇海铁路自东向西继续攻击,前锋直抵开封,欲图占领郑州,南下夹击武汉。在此危局和艰难情势下,中华民族宁肯玉碎,不苟瓦全,花园口事件因之而生。愤怒的黄河水从郑州花园口喷涌而出,朝东南方向肆虐奔泻,在华夏沃野上切划一道悲壮的伤痕。庐舍淹没,良陆沉降,无数民众葬身鱼腹,美好家园顿成泽国。命运多舛却顽强的野兔也模仿这时的孑遗民众,向某些露出水面的高敞处聚集。

一位铁路退休工程师告诉我们,洪水撕裂了陇海铁路的路基涵洞,惊恐的野兔集中到附近的铁道线上,丧失了家园的人们用木棍扪打它们,击毙数不尽的野兔,以饱辘辘饥肠。

在另一地,一位如今已是作家的乡村才女也讲述了一个高度类似的历史景象:漫溢的浑水逼迫野兔逃向一处高岗,被衣食皆忧的逃难者捉了,烹其肉、着其皮。

依赖野兔,一些人得以活命。特定情形下,野兔功莫大焉,善莫大焉。

当我聆听此等往事时,意识一度停顿,甚至混淆了野兔与乡亲们的主体界限。我知晓野兔会哭泣,是童子般的哀号。那些逃难的包括我的祖辈在内的千百万民众,也一定听到了野兔的惶悚之音。他们,曾与野兔共命运!

玉门古渡

世事迁转,仿佛已千年。曾经洪水横流的黄淮平原又是郁郁葱葱、一派俨然,历经苦难甚至绝望的大地复归繁荣。生态得到了日益严格的保护,高质量发展正当时。时代变了,观念亦变,也直接惠及野兔:野兔不许再被猎捕,亦禁止食之。野禽野兽等带“野”字头的动物获得了保护,名列法条。

疏阔的大地,野兔重新欢快奔跑起来,甚至有“极速兔”因无法收住脚步而触物折颈亡者。有一年的十月长假,我驾车行驶在黄淮平原的高速公路,亲眼见识过撞上前方车辆而毙命的野兔、野鸡,俱为不幸。而整体的野生动物在当今却获得了保障,享受了福利。倘若这样一想,也算它们苦尽甘来,值得赞贺吧。

隐匿或奔跑于野的兔子们,过去、当下及未来,是这平原上可爱的精灵!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