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智辉
《红楼梦》第三十一回,脂砚斋评贾宝玉“情不情”,一语道破其性情底色。这三字看似简单,却道尽了宝玉迥异于世俗的情感内核——他的情,不局限于特定之人、特定之事,而是洒向世间万物的悲悯与怜惜。与之相对,林黛玉的“情情”是知己间的惺惺相惜,囿于灵魂共鸣的窄巷;薛宝钗的“理胜情”是礼教框架下的克制自持,以理性缰绳束缚情感奔马。三者性情三分天下,勾勒出红楼世界的情感图谱。
在宋代的烟雨里,苏轼以其一生的行止,与贾宝玉的“情不情”形成跨越时空的耦合,他的情,是兼济天下的仁者大爱,是历经风雨却依旧炽热的赤子之心,与亲人、友人乃至“敌人”之间,铺展成一幅浩荡的人间有情画卷。
贾宝玉的“情不情”,是大观园里独有的温柔。他对林黛玉的情,是灵魂深处的契合,是“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一见倾心;对薛宝钗的情,是对其温婉端庄的欣赏,是对金锁与通灵宝玉传说的懵懂认同;对史湘云的情,是少年玩伴的亲昵,是雪天里割腥啖膻的自在。
但这份情从不止于钗黛湘这些闺阁知己。他会为晴雯撕扇,只为博美人一笑;会为金钏之死恸哭不已,心怀愧疚久久难安;他见沁芳闸桥边桃花落红成阵,不忍花瓣被泥土污损,便兜起花瓣轻轻抖入池中,任其随清流而去;他见黛玉赌气不收拾残花,便默默兜起各色落花直奔花冢,想替她埋入净土;他甚至会对着池中的锦鲤、枝头的燕子喃喃自语,将一腔柔情赋予天地生灵。他的情,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没有世俗功利之念,是发自本心的纯粹与善良。在等级森严的贾府,他视丫鬟小厮为平等之人,以真心换真心,这份“情不情”,是对封建礼教的无声反抗,是赤子之心在浊世中的熠熠生辉。
对比苏轼的性情,与这份“情不情”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如果说贾宝玉的情,是封闭在大观园里的温柔乡之爱,那么苏轼的情,便是走向广阔天地的仁者之爱。他的情,首先倾注于血脉相连的亲人。与弟弟苏辙的手足情,是他一生的牵挂。自少年时同入仕途,相伴相知,而后宦海沉浮,聚少离多,他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美好祈愿,也发出“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的肺腑之言。乌台诗案后,他身陷囹圄,生死未卜,最挂念的仍是弟弟的安危;晚年被贬海南,杳无人烟,支撑他活下去的,依旧是与苏辙重逢的念想。对妻子王弗,他十年不忘,写下“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千古悼词,将一腔思念深埋心底,字字泣血,句句含情。这份对亲人的情,真挚而深沉,是苏轼性情的温暖底色。
苏轼的情,更超越了血缘的界限,洒向身边的每一位朋友。他一生交友无数,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皆能倾心相交。与黄庭坚、秦观、晁补之等人的交往,是文坛佳话,他们一起吟诗作赋,探讨学问,彼此欣赏,相互扶持;与佛印禅师的戏谑往来,充满禅意与趣味,“八风吹不动,一屁过江来”的典故,至今仍让人忍俊不禁。
他的朋友,不分身份,不分地域,只要志同道合,便能引为知己。而最能体现苏轼“情不情”般胸怀的,是他对“敌人”的态度。在北宋的朝堂之上,变法之争风起云涌,苏轼与王安石分属不同阵营,政见针锋相对。他直言变法之弊,因此屡遭贬谪,但他从未将王安石视为仇敌。当王安石罢相归隐钟山,苏轼专程前往拜访,两人同游山水,煮酒论诗,昔日的政见分歧,在山水之间烟消云散。苏轼在诗中写道:“骑驴渺渺入荒陂,想见先生未病时。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字里行间,满是对王安石的敬重与惺惺相惜。
章惇,曾是苏轼的好友,后因政见不同反目,在苏轼被贬的过程中,章惇扮演了推波助澜的角色,将他贬至蛮荒之地惠州、儋州。然而,当章惇失势被贬,章惇之子章援致信求助,苏轼带病回信《与章致平书》,言“某与丞相定交四十余年,虽中间出处稍异,交情固无增损也”,尽显宽和。至于那些因乌台诗案陷害他的小人,苏轼更是从未放在心上,他在黄州的东坡之上,躬耕劳作,酿酒赏花,将那些恩怨情仇化作过眼云烟。这份对“敌人”的宽容与谅解,这份“眼中无一不是朋友”的胸怀,正是苏轼“情不情”的最好写照。他的情,没有狭隘的党派之见,没有睚眦必报的戾气,而是“仁者爱人”的儒家思想的最好践行。
贾宝玉的“情不情”,最终在贾府的衰败中化为一场镜花水月,他看破红尘,遁入空门,留下无尽的怅惘。而苏轼的“情不情”,却在历经宦海沉浮后愈发坚韧。他一生被贬谪多次,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却始终以乐观豁达的心态面对人生的风雨。在黄州,他写下《赤壁赋》,发出“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喟叹,却也有着“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的旷达;在惠州,他吟出“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惬意;在儋州,他办学育人,开启当地的文教之风。他的情,不仅是对人的温情,更是对生活的热爱,对天地万物的敬畏。
贾宝玉与苏轼,一个是红楼绮梦里的翩翩公子,一个是北宋烟云中的文坛巨擘。他们隔着千年的光阴,却因一颗“情不情”的赤子之心遥遥相望。宝玉的情,是大观园里的落花流水,温柔缱绻,他兜花入水、拾花拟葬的举动,皆是对草木生灵的怜惜,终在贾府的断壁残垣间化作一场渺渺幻梦,遁入空门的背影里,藏着浊世难容的纯粹;苏轼的情,是宦海沉浮中的明月清风,旷达磊落,于贬谪的万里江天中淬炼出一份坚韧,岭南的荔枝、赤壁的惊涛、儋州的椰风,都成了他深情的注脚。
这份情,无关门第,无关政见,无关世俗的是非评判。它是宝玉兜起桃花时的一份温柔,是苏轼与王安石钟山同游的一杯清茶;是对知己的惺惺相惜,是对“敌人”的一笑泯恩仇。它超越了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超越了时空的阻隔与命运的翻覆。
当红楼的风月归于沉寂,当黄州的竹杖芒鞋湮没于岁月,那份“情不情”的赤子襟怀,那份“仁者爱人”的博大胸襟,却如江上清风,山间明月,永世长存。它告诉我们,纵使世事纷纭,人心辗转,以温柔待万物,以宽容待他人,便是生命最动人的底色。
编辑:徐征 校对:李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