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徐敏

上海博物馆藏有一幅宋代佚名画家的《寒林策蹇图》。画中,一名身量清癯的男子骑着瘦驴在寒林中苦吟,后面跟着一名提着打着补丁的长筒的小童,画风清寂萧瑟。学者普遍认为,画中男子身着交领宽袖长袍,头上裹着幅巾,这是唐代士人的标准常服,《寒林策蹇图》画的正是带着小童外出觅诗的李贺。对于这一场景,李商隐在《李长吉小传》有细致描述:“恒从小奚奴骑距驴,背一古破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非大醉及吊丧日,率如此。”可见画作依据小传而来。
《寒林策蹇图》(局部)
李贺病故时年仅二十七岁,当时其母亲与姐姐均在场。李商隐写作《李长吉小传》参考了李贺姐姐的转述,因此可信度非常高。除了这个著名的“骑驴苦吟”场景,李商隐还记录了非常具有奇幻色彩的李贺去世时的场景:
长吉将死时,忽昼见一绯衣人,驾赤虬,持一版书若太古篆或霹雳石文者,云:“当召长吉。”长吉了不能读,歘然下榻叩头,言阿母老且病,贺不愿去。绯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长吉独泣,边人尽见之。少之,长吉气绝。常所居窗中,㶿㶿有烟气,闻行车嘒管之声。”(《李长吉小传》节选)
见到一名红衣人驾着赤色虬龙前来召他前往天境为白玉楼作记,应该是李贺弥留之际产生的幻觉。不过这段颇具传奇色彩的记录非常符合李贺亦仙亦鬼的病态诗人形象。浪漫诡谲而又言辞秾丽,杜牧在给《李贺集》所写的序言中认为李贺继承了《离骚》的传统:“盖骚之苗裔,理虽不及,辞或过之。”虽然李贺的思想深度不及屈原,言辞的奇绝华美方面甚至有所超越。
李贺的诗,适合在夜晚读,幽冷奇诡的诗歌氛围像水汽蒸发一样弥漫在静谧深邃的夜空。
感讽五首·其三
南山何其悲,鬼雨洒空草。
长安夜半秋,风前几人老。
低迷黄昏径,袅袅青栎道。
月午树无影,一山唯白晓。
漆炬迎新人,幽圹萤扰扰。
李贺的文字背后,藏着一个敏感、古怪、病态而又有天才气质的灵魂。因其生命短暂、经历寡淡且身体孱弱等各种原因,他的诗歌题材比较狭窄。钱锺书《谈艺录》中评价李贺诗歌:“其于光阴之速,年命之短,世变无涯,人生有尽,每感怆低回,长言咏叹。”诗人反复咏叹的就是生命和心灵,不过,李贺将这种挖掘推到了隐秘而奇诡的极致。

这首《感讽五首·其三》写的是死亡之叹。在李贺之前,诗歌艺术已经达到了不可逾越的高峰,李贺的天才之处在于他还能开拓出前人没有充分涉足的领域。前两句中,“鬼雨”就是极具创造力的汉语艺术。前人已经写过无数的雨,冷雨、夜雨、好雨、新雨,但从未有人写过“鬼雨”。终南山的一处丧葬之地,坟茔发出的腐恶气息弥漫并渗透到秋雨中,于是李贺独创了这个颇为森然的词语。我们可以觉得这个词语有些奇怪,却不得不承认它的精准和形象。李贺这种独创在其他诗歌中并不鲜见,比如冷红、酸风、土花、衰灯等。
紧接着诗人发出深深地感喟,在这个长安秋日的深夜,瑟瑟寒风中又有多少人离世?这句诗的口气很像历尽风霜的老人的叹息,很难想象一般的年轻诗人会对生命逝去产生如此多的恐慌和忧惧。李贺常年饱受疾病困扰,自然早早就会思考有关生死的哲学命题。诗人也不会真的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对着郁郁栎树长吁短叹,这些意象叠加的诗句来源于诗人的想象,他的不安和惶恐也跟随着想象力抵达文字所沾染的情绪之中。
在诗人的想象中,山中的小路昏暗迷离,初丧者沿着种有栎树的道路来到坟茔。月到中天,以至于树木看起来像是没有影子,而茫茫山色则像是即将黎明那样泛着微微白光。最终,荧荧磷火迎来了新人并纷乱飞舞,这是一种极致的凄美和极致的虚无。
诗学家顾随在《驼庵诗话》中谈到李贺的想象力时说:“其幻想不能与屈原比,盖乃空中楼阁,内中空虚。”顾随的意思是说,屈原的想象有真实的人生经历作为土壤,融合了诗人充实饱满的情感;而李贺的想象则没有现实基础和社会意义,纯粹是诗人精神世界的华美延展。所以,李贺的诗歌虽然很美,但是距离伟大还有一段距离。不过即便如此,李贺在意识形态层面的想象力,依然触探到了人类想象力的新高度。
没有一个诗人像李贺这样为了得到诗句而如此呕心沥血,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如李贺母亲所言,“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尔。”(李商隐《李长吉小传》)复旦大学教授陈允吉也在《李贺诗选评》中这样形象地评价:“(李贺诗作)就像一大片夭娜繁丽的花朵,开放在过早地贡献出自己的肥力而变得干枯的土地上。”
如果李贺能活得更长一些,他会不会创造另一种风格的艺术高峰?有一种观点说不会了,因为他的夹杂着病态审美冲击力的诗歌会因为生命的延长而减弱。历史也无法假设,现在我们拥有的也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惶惶不安的灵魂样本。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