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一别:高适的一场场送行② | 温故·徐徐诗话
新黄河  2026年02月03日

新黄河记者:徐敏  

已故中国古典文史研究专家傅璇琮在其著作《唐代诗人丛考》中提及,一些研究诗人的年谱著作往往只着眼于谱主的个人活动,而忽略了时代背景与整个文学环境。傅璇琮这里所说的文学环境,指的是同时期其他诗人的活动。

让我们循着傅璇琮先生的研究方式,回到752年秋天前后。这一时期,唐王朝表面仍是万国来朝,市列珠玑,实际上已经暗潮汹涌。宰相李林甫势力受挫并于11月去世,杨国忠开始掌握财政和司法大权,成为朝中新贵。而未来改变整个唐朝命运,甚至是中国封建社会走向的安史之乱的发动者安禄山,此时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拥兵近20万,暗中积蓄力量。杜甫正处于困守长安十年期间;岑参结束了第一次出塞,此时也在长安;王维在朝中任文部(即吏部)郎中。而李白则在这一年秋天探访幽州,敏锐的诗人对边地烽火隐隐有所察觉。

高适、杜甫、岑参都在长安的这个秋天,还催生了诗歌史上著名的一场诗会:这三名诗人连同储光羲、薛据同登慈恩寺塔,写下了《同诸公登慈恩寺塔》的诗歌。除薛据诗已佚外,其余诗人的同名诗作皆存。对于四名诗人的同题诗作,学者们有着很多解读,我们还是回到高适的送别诗。

除了《送李侍御赴安西》之外,高适这一时期还写了《送刘评事充朔方判官赋得征马嘶》《送董判官》等诗作,风格不及前者雄峻,表达的思想感情差别不大。高适仍然对从戎和封侯有着很大的热情,来看一首诗人最擅长的七古题材的诗歌《送浑将军出塞》。

将军族贵兵且强,汉家已是浑邪王。

子孙相承在朝野,至今部曲燕支下。

控弦尽用阴山儿,登阵常骑大宛马。

银鞍玉勒绣蝥弧,每逐嫖姚破骨都。

李广从来先将士,卫青未肯学孙吴。

传有沙场千万骑,昨日边庭羽书至。

城头画角三四声,匣里宝刀昼夜鸣。

意气能甘万里去,辛勤动作一年行。

黄云白草无前后,朝建旌旄夕刁斗。

塞下应多侠少年,关西不见春阳柳。

从军借问所从谁?击剑酣歌当此时。

远别无轻绕朝策,平戎早寄仲宣诗。

这首诗的气韵像是奔腾而下的江河那般顺流直下,满纸都写着高适的诉求:迫不及待想要从军和建功。

这首诗的创作时间有不同的说法,一说为天宝十三载(754年),高适已经在哥舒翰幕府任掌书记,“浑将军”是浑释之,哥舒翰麾下将军;古典文学学者、北京大学古典文献学博士生导师孙钦善先生编订的《高适年谱》则认为这首诗更可能作于752年,“浑将军”是浑惟明。这两种说法我更倾向于后者,主要原因是感觉高适每一个文字的气息都透露着无比迫切的从军边塞的愿望;不太像是已经在幕府中任职之后的心境。不过即使不能确定这首诗的创作时间,也不太影响对这首诗艺术成就和诗人追求的理解。

高适极尽溢美之词,用沉雄慷慨的风格塑造了一名英勇善战、忠君报国的大将军形象。高适写诗很少玩弄技巧,无论在诗歌结构还是遣词用句上,一般都会遵循常规的诗作方式,而胜在气韵和境界。这首诗也是如此,前四句先写浑将军的出身,然后四句写其精良华美的军事装备,又将浑将军比作李广、卫青等名将。

前十句均是铺垫,从“传有沙场千万骑”开始,这首诗才真正好看起来,因为它终于回到了边塞和沙场,充满了急迫的现场感。“城头画角三四声,匣里宝刀昼夜鸣”两句,先是从空旷的城头上传出的警报声切入,转而赋予匣中宝刀拟人化的精神投射,勾勒出了大战之前的平静和沸腾。紧接着又写浑将军风发万里的义气,言辞之间没有任何哀婉与犹豫,只有蓄势待发的爆发力。

“黄云白草”几句,是能让读者感受到如在目前的无垠苍茫的边塞景象。这并不是高适的凭空想象,在此之前他曾在北方边境浪游过,是映照在诗人记忆中的真实画面,自然充满很强的感染力。高适诗歌中屡屡出现“黄云”的意象,这不仅是多风沙的边塞地区低垂的云层呈现昏黄色的真实写照,也是在营造一个风沙蔽日、天地昏沉的紧迫和悲怆的氛围。

最后四句,诗人又收束到了眼前送别的具体场景,并且说出了自己的终极诉求。高适借用春秋时期秦国大夫绕朝的典故,希望浑将军能够重视自己所献的破敌之策,并且期待获胜的捷报早日传来。

很多诗人都有功利之心,高适是其中比较突出的一名,他对求官的热忱始终未曾冷却。这时候高适已经五十岁,他经历了太过漫长的等待,心理上更加急切。这其实本来无可厚非,不过,当对一件事情格外执着时就难免会出现慌不择路的情况。这也如傅璇琮先生所言,高适在诗歌写作上,或者说在求仕之路上是有些微不够光彩的地方。

天宝八载被授予封丘尉时,高适在长安向右相李林甫和左相陈希烈都写了赞颂酬谢的诗,比如他写给李林甫:“深沉谋九德,密勿契千龄。独立调元气,清心豁窅冥。(《留上李右相》)”这种称颂确实比较过分,后世也有不少批评的声音。对于天宝年间唐朝征讨南诏的非正义战争,高适也写过不合时宜的诗句:“圣人赫斯怒,诏伐西南戎。肃穆庙堂上,深沈节制雄。(《李云南征蛮诗》)”这首诗可能作于753年高适前往哥舒翰幕府中任职前后。而同时期的诗人刘湾则在《云南曲》中写下了“苍天满愁云,白骨积空垒。哀哀云南行,十万同已矣”的诗句。这是与高适完全不同的立场。

当然,高适并不是完全站在人民的对立面,只追求跻身统治阶层的士大夫,他在《封丘县》中也有“鞭挞黎庶令人悲”的对底层人民的深切关怀。我们从高适的送别诗去窥见他的内心以及时代图卷,也是在认识文学的复杂和人的复杂。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