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进时光中的细雨‌①:细雨湿流光 | 温故·徐徐诗话
新黄河  2天前 16:07

新黄河记者:徐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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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雷里亚诺,”他(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悲伤地敲下发报键,“马孔多在下雨。”

《百年孤独》中,马尔克斯写下这样一句话。从此以后,马孔多的这场雨似乎下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下在无数人的心里,经久不停。那是一种湿漉漉的沾染在内心的情绪,藏着许多秘密,难以放晴。

一度很喜欢下雨。2023年,挪威剧作家约恩·福瑟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浏览相关信息时我记忆最深的反而是他所生活的小城卑尔根的天气。卑尔根位于“世界尽头”的挪威西海岸,一年365天中近300天都在下雨,这种氤氲的气氛也影响着约恩·福瑟的文字,其中弥漫着静默、压抑和冰凉的水汽。

“我看着窗外的/风和雨和黑暗/我觉得黑暗就是我的面容。”约恩·福瑟在戏剧《一个夏日》中写道。他说:“我坐下、倾听,我书写听到的一切。”他倾听到的,就是连绵不绝的雨,落在大海上的雨,落在世界尽头的雨。

2025年10月上旬,济南连续下了很多天的秋雨,有两次我在去爬山的路上都因为细雨而中途折返。第三次,我索性冒着绵绵细雨上山,抬眼望去山中林道是浸透着雨意的深绿色,原本清脆的鸟鸣声似乎都因为湿润的空气而变得有些喑哑。从山顶往上看是垂在天际的低压压的团团乌云,这一切倒是和我当时满腹心事郁结于心的心情匹配极了。

马孔多的那场雨,“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终究还是停了。

在说冯延巳那首湿漉漉又幽怨缠绵的词作之前,我们先从《韩熙载夜宴图》进入冯延巳的时代。

有些人甚至是普通人因为艺术而在后世有着与其身份不太相符的知名度,比如汪伦、黄四娘、张怀民,还有这幅名画中的主人公韩熙载。《韩熙载夜宴图》是南唐画家顾闳中的名作,画的是南唐大臣韩熙载在家中夜宴宾客的场景。这其实是一幅“命题图画”。北宋文献《宣和画谱》记载:李煜欲重用韩熙载,又“颇闻其荒纵,然欲见樽俎灯烛间觥筹交错之态度不可得,乃命闳中夜至其第,窃窥之,目识心记,图绘以上之”。也有说因遭君主猜忌,韩熙载故意纵情声色以求自保。总之,这幅“情报图”成了艺术史的杰作。

冯延巳是韩熙载夜宴上的常客之一。遗憾的是,顾闳中前往探访的这一天冯延巳并未参加。而实际上,冯延巳和韩熙载虽然同在南唐朝廷为官,却并非政坛同盟,而是分属于纷争激烈的不同阵营。《南唐书》对冯延巳的评价很低,说他与其弟冯延鲁、陈觉、魏岑、查文徽等五人“侵损时政,时人谓之‘五鬼’”。当然,这可能与撰写者所参考的史料来源于敌对阵营的缘故,自然会有些丑化。冯延巳还是受到君主信任的,否则也不会三度拜相。而在艺术成就上,即便是其朝堂上的政敌也承认其学问、文章皆佳,所以下了朝堂冯延巳也会出现在韩熙载家中的宴会上。

政坛上的汲汲营营和尔虞我诈都有冯延巳的身影,但是转身拿笔填词的时候,他又成了一个文辞清丽、情感哀美的词人。他是一个沉浸在时光和细雨中的忧郁的作词人。

南乡子

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

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鸾镜鸳衾两断肠。

魂梦任悠扬,睡起杨花满绣床。

薄幸不来门半掩,斜阳,负你残春泪几行。

如果你也读过一定数量的宋词,再来浅浅地浏览这首《南乡子》的话并不会觉得多么惊艳,甚至会觉得芳草、愁恨、断肠、绣床的意境有几分重复感。这反而更说明冯延巳诗歌的价值——并非他在重复前人,而是他珠玉在前,宋代不少词人沿着他的路径进行了开拓和发展。

写雨,这首词有一个奇绝而艳丽的起句。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把“细雨湿流光”誉为“能摄春草之魂”的神来之笔,而这句中最精妙的还应数“流光”二字。字面意思来看,“流光”可以解释为芳草在春雨中隐约闪烁的微光,绵绵细雨打在湿润的草叶之上,有晶莹清澈之感。此外,流光还可以指流逝的光阴,尤其是“流”字很能展现时光之不可停滞和挽回的匆忙。时光本是无法触摸的一种存在,而大自然中的细雨竟然可以湿润了时间,这是一种有些奇怪却又精妙的通感的处理方式,这两个意象的组合调动了读者的各种感官,甚至会有一丝突然的触动。

词人就这么站在细雨中,任流逝的时光也被春雨浸湿。其中,隐隐透露出词人幽微的时间焦虑感。再接上下一句“芳草年年与恨长”,词人的忧思不仅是在此时此刻,而是随同流逝的时光绵延至更长的生命维度。这场看似温柔的春雨,静谧、无声却又充满极大的力量,以至于,让时间都更加沉重,让时间都步履维艰。如此,冯延巳所写的春雨不仅仅是大自然的气候现象,也融入了有关生命和时间的哲思。

唐人中写春雨的句子,最温存细腻的莫过于杜甫的“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写尽春雨的温润与无私。韩愈的“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也是极富创意的语言表达,一个“酥”字让诗句充满巧思而不落俗套。伟大的诗人在情感和感知上都是极为敏感细致的,他们甚至都听到了“无声”的细雨,观察到了渐变不变的草色。不过,杜甫和韩愈看到的春雨仍然是空间上的,冯延巳的词句一定程度上开拓到了不以物质形式存在的时间维度上,诗句有了时间的质感。

再回到这首词的主体部分。冯延巳属于花间词向北宋文人词过渡的重要词人,其词作有浓烈的花间词的余绪。这首《南乡子》是以女子口吻抒怀,上阕中的凤楼、鸾镜、鸳衾都是闺阁意象,写了女子真切而深刻的愁绪。下阕中写了一个具体的“睡起杨花满绣床”的生活场景,“门半掩”写出了女子在等待与失望之间的矛盾心理,整首词在“泪几行”的忧戚中收束。

与花间词相比,除了书写女子、闺阁、相思之外,时间焦虑和忧患意识已经潜入到冯延巳的词作中。“细雨湿流光”这一句,词人把女子或词人的个体情绪感知,升华到了人类普遍的生命体验。当我们再看到被细雨打湿的春草,或许也能感知到时光匆忙的步履。

编辑:徐征  校对:刘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