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徐敏

我们好像会因为李煜是一名风华绝代的词人而原谅他也是一名亡国之君,而这两个身份又给了彼此几多哀怜几多怅惋的情感加持。如此,李煜在文学史上真是一个清澈而又独特的存在。
洛阳北邙山。千百年来,这里墓冢累累,埋葬了数十名帝王和数以千计的王侯将相。从考古的角度来看,一千多年后很难从层层叠叠的墓冢之中精准地找出李煜的墓地。不过怀揣着对李煜的敬仰和怜恤,民间爱好者通过众筹在洛阳市孟津区朝阳镇后李村附近为李煜立碑,碑文称“南唐后主李煜之墓”。即便都知道这并不是准确的李煜埋骨之处,后世喜欢李煜诗词和哀婉他遭际的人们依然从各地来到这里凭吊,给他带来鲜花、酒水甚至是故都的一瓢水、一抔土,以慰藉那个“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悲苦灵魂。
降宋以后,李煜的词作再无缤纷光明之感,而是多写在沉郁的夜晚,伴着绵绵不绝的寒雨,笼罩着铺满天地的哀愁。
乌夜啼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梦里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李煜是一名率真而赤诚的词人——在词人之外,他还是一名君主。遗憾的是,他“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对纷扰冷酷的世事知之甚少,故而保留了性情中极为可贵的天真、真诚的部分。所以他会在词作中毫不保留地书写宫廷中的花天酒地和欢宴淫乐,后期也会真实地袒露自己最绝望、最痛楚的囚徒生活。
又是一个有风有雨的夜晚。李煜记不清自己度过了多少个风雨潇潇的不眠之夜,但是他清楚,这是“仓皇辞庙”后的第一个秋日。去年此时,他还在故都的宫廷之中与身着锦衣的宫娥饮酒作乐,箫鼓声声,兽香袅袅。如今,他周边静默得可怕,唯有风声雨声给他的生活带来一丝凄凉的生机。
从词作艺术上来看,率真的词人所写的词作都比较易读。就这首《乌夜啼》而言,读者可以轻易获知词人的处境和心绪。上阕写了非常具体的情境:这本来就是一个风雨的秋夜,再加上蜡烛已残,更漏已尽,词人坐卧不得安宁。下阕写词人悲苦而又无奈的感触:世事如流水那般,人生虚幻若梦,只有频频进入酒醉后不甚清醒的境地才能聊以度日,此外其他的时间皆是摧心剖肝的痛楚。
诗人写诗的诉求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抒发胸中的愤懑,这些愤懑多与人生失意有关。实际上,很多时候诗人的失意和困境并非无解的绝境,这会导致我们在读诗时会偶尔觉得有矫情之感。而李煜的失意则充斥在宏大的空间和漫长的时间,这仍然让我们觉得真实且诚恳。因为李煜的际遇和才情都无法复制,他的经历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个才情绝代的亡国之君身上背负的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悲苦,更是沉重的一个国家的悲苦,即便李煜并不是勤政爱民、握发吐哺的君王。
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
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秋雨令词人充满愁绪和惶惶不安,而春雨也不是喜雨,开启的仍是词人悲愁的情感闸门。李煜不太在词作中书写风霜雨雪春花秋月等自然现象,不过后期词作中却出现过数次写雨的句子。起笔一句“帘外雨潺潺”,虽然寻常如白话,却也充满缠绵不尽的情致,我们甚至可以感受到,落尽李煜诗句里的冷雨从来没有停止过,它湿润和淹没了词人往后的人生。
这首词写的依然是词人成为亡国之君后屈辱又冷寂的处境。想当年,李煜“肉袒出降”,放弃尊严,以最卑微的姿态和最彻底的投降方式结束了南唐的统治,臣服于宋。即便宋人待他不算薄,屈辱和苦痛恐怕也难减少半分。在这春意渐渐逝去的雨夜,唯有偶尔进入梦乡才能暂时忘记自己“客”的身份,得到片刻虚妄的欢愉。
上阕的空间范围是词人被囚禁的小楼,下阕则绵延到了广袤无限的天地之中,甚至是天上和人间。“别时容易见时难”化自曹丕《燕歌行》“别日何易会日难”之句,曾经属于他的锦绣江山再无相见之日。这是词人内心最真实任性的独白,而他也不加矫饰、如此直白地书写出来,一泄胸中之郁愤。今天我们再去审视过往漫长的历史,会觉得江山易主乃是寻常之事,而李煜是站在那一次改朝换代的潮头之人,他被钉在这次江山易主的变换中永远不能跳脱出来。“流水落花春去也”一句,词人的情感如江水般倾泻而下,那是永远覆水难收的过往;而“天上人间”收束全词,似又把这份愁苦的情感稍作拦截,从而弥漫在天地间,掀起了词人情绪的最高潮。
北宋蔡绦《西清诗话》云:“南唐李后主归朝后,每怀江国,且念嫔妾散落,郁郁不自聊,尝作长短句‘帘外雨潺潺’云云。含思凄婉,未几下世。”后世学者多认为这首词是李煜的绝笔词。当代词学家唐圭璋先生在《唐宋词简释》评价:“水流尽矣,花落尽矣,春归去矣,而人亦将亡矣。将四种了语,并合一处作结,肝肠断绝,遗恨千古。”
又或者,正是这千古之恨才有了这千古好词。这对李煜来说,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却也只能归咎于他自己也无法掌控的荒诞命运。
编辑:徐征 校对:刘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