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黄河记者:徐敏

从出生时间上来看,李商隐比李贺晚大约二十三年。不过李贺仍属于中唐诗人群体,而李商隐则归为晚唐诗人。首先因为李贺的生命非常短暂,他主要活跃在8世纪末9世纪初;而李商隐的主要创作集中在发生于公元835年的甘露之变这个被视为中晚唐分界线的事件之后,动荡的时局对其创作多有影响。
李商隐是有意识学习过李贺的,并且实现了超越和开拓。文史学家缪钺先生在《论李义山诗》中说:“义山诗之成就,不在其能学李贺,而在其能取李贺作古诗之法移于作律诗,其变奇瑰为凄美,又参以杜甫之沉郁,诗境遂超出李贺之上。”这是很精当的论述。与李贺相比,李商隐的生命更长,生活体验更为丰富,他卷入纷乱的政治斗争,经历了虽然不长却也美好的婚姻和爱情,故而诗歌题材更为多样,即便是以爱情或无题为主题的诗歌也比李贺更温存一些。
1991年中华书局出版的《全唐诗索引》统计了两人诗集中使用红、绿、青、紫四字的使用次数和频率。李贺使用红、绿的次数分别为90次和66次;李商隐则为63次和25次。整体看来,李贺使用这四种颜色的频率是李商隐的2.3倍,其中红、绿为3.3倍。这说明,李贺更追求文字的浓烈和视觉刺激,李商隐则有意无意地冲淡了不少。
源于衰败的家世和艰难的少年时代,陷入牛李党争的漩涡,仕途蹉跎,妻子早逝,与令狐绹生出嫌隙并且逐渐疏离等各种际遇,再加上天生敏感细腻的性格,李商隐的心理负荷很大,时常弥漫着凄惶和躁动。

开成二年(837年),李商隐进士高中。很可能是在上巳节这天的曲江宴上,时任泾原节度使的王茂元看中了新科进士李商隐,并决定将小女儿许配给他。在王茂元府中当过一段时间的幕僚后,李商隐与王氏成婚,不过因其辗转各地为官,聚少离多。会昌二年(842年),李商隐因母亲去世守制丁忧,与王氏一起居住在洛阳崇让坊的王茂元的一处旧宅中,这是夫妻两人共处时间最长的一段时日。大中五年(851年),年轻的王氏病逝,李商隐再次受到很大的精神打击,后来他在崇让坊写过不少缅怀王氏和感慨自己濩落生涯的诗作。《七月二十九日崇让宅宴作》《西亭》《夜冷》《昨夜》应该均是在同一时期作于崇让宅。以下是《西亭》《夜冷》《昨夜》三首:
西亭
此夜西亭月正圆,疏帘相伴宿风烟。
梧桐莫更翻清露,孤鹤从来不得眠。
夜冷
树绕池宽月影多,村砧坞笛隔风萝。
西亭翠被馀香薄,一夜将愁向败荷。
昨夜
不辞鶗鴂妒年芳,但惜流尘暗烛房。
昨夜西池凉露满,桂花吹断月中香。
这三首诗都写于月圆的夜晚(或者次日写昨日的月夜),皆因怀念亡妻而作,却又不是非常中规中矩的悼亡诗,夹杂着普遍的人间哀愁。相比于最能代表李商隐艺术水平的凄艳浑融的无题诗而言,这几首诗算不上典型的李商隐风格,不过却非常真实——诗意清晰,鲜用典故,解读不会出现很大的争议,可以真实地反映诗人在这一时期的心绪。
《西亭》起笔两句便是强烈的反差,先说月圆,再写自己只有疏帘和清冷的秋日风烟相伴,这种直白和反差在李商隐诗歌中不太多见。三四句用了“鹤警露”的典故,晋周处《风土记》:“鸣鹤戒露,此鸟性警,至八月白露降,流于草上,滴滴有声,因即高鸣相警,移徙所宿处,虑有变害也。”诗人祈求梧桐莫要再滴落清冷的露珠了,他已经如孤的鹤般夜夜难眠。纪昀在《玉溪生诗说》里批评这首诗:“此又病于直而浅。”纪昀的说法不无道理,这三首诗皆“直而浅”,不过这类诗歌却是我们了解李商隐的生平思想进而解读他扑朔迷离的无题诗的一条通道。
《夜冷》写的是一个清醒而愁绪无边的人。相比于《西亭》偏静态的诗意图卷,这首诗的愁绪开始流动起来,且起句也婉转不少,带给读者的各类感觉也更丰富。诗人看到了月光投射之下在池塘水面上缓缓摇动的树影,隔着藤萝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捣衣声和笛声。后两句视角先是向室内继而又向室外的转换,妻子离世已经有一段时日,衾被上她的味道日渐稀薄,诗人无法排解的哀愁全都倾注到池中残败的枯荷上。这句呼应了《宿骆氏亭寄怀崔雍衮》中的那句“留得枯荷听雨声”。李商隐很喜欢写荷花,除了败荷,枯荷,他还写过衰荷,“弱柳千条露,衰荷一面风”(《登霍山驿楼》),以及很多鲜妍明媚的荷花意象。
《昨夜》这一首更偏向对流年的感慨。诗人可以平静地接受春日芳华在杜鹃的鸣叫中逝去,却痛惜世俗的磨砺让内心的光明逐渐黯淡,也有理解为痛惜妻子的生命却像烛光熄灭那样消逝。这首诗的诗眼在第四句,诗人使用了一个奇妙的通感句,月中桂花树的袅袅香气,竟然被秋风吹断了。
这句诗的句式也很复杂。按照常规句式,应是“秋风吹断月中(桂花)香”。桂花应是宾语,诗人却将字意和字形都很美的桂花二字前置,把真正的主语隐藏。而庭院中的桂花是现实,诗人的想象绵延到了月中桂树,空间上也有一种广袤的回旋。所以李商隐的“直而浅”只是他诗歌的一部分样貌,诗人已经拥有非常圆融成熟的技艺,稍加点染便是奇句。这一句是非常典型的李商隐,也看到了李贺的痕迹。
崇让宅是李商隐惘然的一处着落。在李商隐寥落的生命中,王氏来了又走,徒留给他更大的怅然。这很像是古龙小说《武林外史》中白飞飞对沈浪说的一句话:我的生命不过是笑话一场,而你却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真实和快乐。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