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首联句词,见证老友情 | 温故
新黄河  2026年06月03日

作者:台文倩 戴智忠  

丙午仲春伊始,整理台继武、台立业文物鉴古史料进入关键阶段。约文友王成军,商讨下一步行动计划,他是一位文博志愿者,不遗余力帮助我们搜集、整理家族鉴古文化史料。见面伊始,他便卖了个关子,说新近发现一条台继武的重要史料,待稍作整理后再告诉我们。他没继续说,我便不再问,这是我们达成的一种默契。尽管没再问,但这条还不明朗的信息,却在心里掀起阵阵波澜,又激动,又兴奋。没过几日,成军便发来一篇短文,名为“前街堪话古,车过不辞停”,写的是台继武与文物界大家王世襄、谢辰生、史树青在新中国成立初期的交游往事。关于这段往事,还得从1950年说起。

1986年青岛文纪事物讲习班后在平度考察天柱山摩崖石刻。前排左为史树青,中为关天相,右为台立业。

1950年8月2日,王世襄、谢辰生、史树青受文化部文物局局长郑振铎委派,赴平原、河南、山东,选提驻扎在新乡的平原省文物管理委员会所藏文物(1949年8月1日华北人民政府通令成立平原省,8月20日,平原省正式成立,驻新乡市,辖新乡、安阳、湖西、菏泽、聊城、濮阳等六专区。1952年11月15日,平原省建制撤销,将新乡、安阳、濮阳三专区划归河南省;菏泽、聊城、湖西三专区划归山东省),重点是调查济宁嘉祥县武梁祠石刻及市区所藏武氏祠堂刻石情况(郑振铎担心当地保存不好,有意搬迁至北京)。

武梁祠是山东省济宁市嘉祥县东汉武氏家族墓室的石祠(俗称梁祠),其画像简洁明快,细腻传神,在汉代石刻中是一组有很高历史艺术价值,在国内外素负盛名的重要石刻。据史树青回忆:“1950年文化部文物局郑振铎局长商得周总理同意,决定将武氏祠石刻全部运京建立专馆,使国内外观众能见到这组石刻。指派谢辰生、王世襄和我持文化部介绍信到嘉祥调查、接洽。当时嘉祥属平原省,省会在新乡。我们首先见到平原省省长晁哲甫、文教厅长王震华、文管会主任裴毓明,他们对文物局的意见表示赞同。我们便绕道郑州、徐州、兖州到嘉祥,见武氏祠石刻都嵌在墙上,一部分纹饰已有剥落,我们认为当时运到北京运输条件有限,怕有损伤,损伤太大不如就地保管。后向郑振铎报告,郑表示同意。”(史树青:《郑振铎的宏愿》,《中国文物报》2000年10月15日)

三人于8月12日下午3时,结束河南的考察调研,从郑州到达嘉祥县,武梁祠在距县城15公里的武翟山。为了抓紧时间,在县政府稍憩即雇架子车去武梁祠。薄暮抵距武梁祠3公里之纸坊集,晚即宿于此。13日黎明步行至武梁祠,石刻保存在五间南房和三间东房内,都嵌砌在墙上,大致完好,仅房顶曾为炮火所毁。他们将每一块石刻与大村西崖雕塑篇的图版逐一核对,并量了尺寸编了号记录下来,其中有见于雕塑篇而不见石刻的,也有石存而不见于雕塑篇的,凡相符的,统将雕塑篇页数附记在尺寸之后。在武梁祠的前面有三个大土丘,据当地一个六十余岁的农民说,在他幼年时,大雨之后曾陷出羡道斜通其中,较大的一个土丘下,因为空气不好及道内黑暗,无人敢进。现在这三个土丘上完全种了庄稼,据谢、王、史三人推测,当系汉墓或与武祠有关。将来运武祠石刻时,似应同时发掘该墓,当可有不少收获。

回京后谢辰生撰写了《赴平原、河南、山东提选及考查文物工作报告》,署名文物局文物处,发表在《文物参考资料》1950年第12期上。时年,王世襄36岁,谢辰生、史树青28岁,三位青年才俊,正值青春年华,当属国家文博系统的新生力量。

参观考察完武梁祠后,三人联句创作了第一首词《虞美人》,以作考察纪事。全词如下:

《虞美人·自嘉祥返济宁》

俊游不负平生志(青),

石室探奇趣(襄)。

武祠重见汉衣冠(辰),

点点苔花欲上石斑斓(襄)。

征尘暂扑残阳路(青),

小向任城住(辰)。

任城何处最难忘?

水市斜桥相对是茶廊(襄)。

考察工作结束后即返嘉祥搭汽车回济宁,下车后去市政府看武荣碑及“孔子见老子”石刻,均尚完好,嵌砌在市政府前院东廊南墙上。在济宁因雨,滞留两日始去兖州转济南。

济宁博物馆藏孔子见老子画像石及拓片

济宁博物馆藏武荣碑

第二首词《浪淘沙》是在济宁运河之侧一处旅店灯下写景,全词如下:

《浪淘沙·济宁桥上观渔(鱼)并至茶廊小饮》

最爱济宁桥,

流水如潮(辰)。

市楼灯火影摇摇(青),

一尺河鲂才出水,

网内鳞跳(襄)。

署意已全消(辰),

纨扇轻抛(青)。

小壶初瀹碧螺娇。

好借新词添别意(襄),

行也明朝(辰)。

结束嘉祥、济宁的考察,三人于8月15日返回北京,路过济南稍作停留,台继武和儿子台立业陪同三人游览了大明湖。三人返京途中联句创作了第三首词,以记历程。全词如下:

《临江仙·游大明湖并访台继武》,

见说历城风物好,

垂杨低罨湖亭。

四围蒲苇向人青(襄)。

归云收宿雨,

画舫荡新晴(辰)。

荷褪红衣初结子,

剥来齿颊芳生。

百花洲外是归程(青)。

前街堪话古,

车过不辞停(襄)。

在济南期间,台继武还邀请三人到家中做客,并亲自下厨,做了几个拿手的潍县小菜,举杯小酌,谈古论今,鉴赏文物,交谈甚欢。

此时茹古斋歇业,台继武和儿子台立业已无事可做,只是偶尔为山东古代文物管理委员会做些临时工作。台立业跟父学徒已有几年,对文物鉴赏、金石拓片也有了一定的见解。父亲遂叫儿子一边斟茶倒水,帮助照顾客人,一边让儿子借机向三位先生请教学习。聪明伶俐且悟性高的台立业,给三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三人离济不到两个月后,台立业如愿以偿加入山东古代文物管理委员会,任调查员。台继武亦于1951年1月,正式入职山东古代文物管理委员会,从事椎拓金石拓片工作。据老辈人说,台家父子的工作能得以迅速落实,除王献唐予以关心外,还与王世襄、谢辰生、史树青三位先生的鼎力帮助密切相关。

在以后的岁月里,三位先生还时常来到山东,考察调研,鉴定文物,讲学授课。1986年,史树青应邀到青岛文物鉴定讲习班讲课,台立业和关天相一起陪同。据台继武儿媳妇高燕华回忆,只要史树青先生来济南,必定到家里来看望公公。另外史先生还跟小叔子台立业是同学,他们都参加过文化部文物局、中国科学院考古所、北京大学联合举办的考古训练班,台立业参加的是1954年第三期,史先生参加的是1955年第四期。

三首联句作词,记录了三位先生的山东之行历程;彰显了他们坚实的国学功底和豁达、乐观的浪漫情怀;见证了朋友之间朴素、平实的真挚情谊。

25年后的1975年,王世襄偶然翻出当年赴鲁联句作词旧稿,感慨往事如昨,在北京红楼书写于扇面,将原句“平生志”改为“平生意”,“归云收宿雨”改为“淡云收宿雨”,赠予谢辰生。这年,王世襄61岁,谢辰生、史树青53岁,已经或接近步入老龄;此时台继武已去世一年,王献唐离世十五年。当年那个19岁的台立业,也已经步入不惑之年,可谓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2000年3月12日,王世襄86岁,谢辰生、史树青78岁,“三人偕游”古稀之年,当初风华正茂,而今老之已至,虽青春不再,意气还留,至今仍活跃在文博战线上,为祖国文物事业奔走呼号。为再现三位老人当年之风采,中国文物报特将三首联句小词释文刊载,予以颂扬。

史树青回想当年境况,作“关于《词三首》的补充”文章,发表在3月22日中国文物报上。一是对嘉祥武梁祠未搬迁原因作了说明。之前郑振铎局长有意将武梁祠石刻全部调京,建设专馆,供众参观。经王世襄、谢辰生和史树青调查发现,武梁祠石刻石面多有剥落,担心运输更有损伤,在京建馆之事,未能实现;二是对第三首词结句作了解释。“前街堪话古,车过不辞停”指的是拜访王献唐和台济(继)武先生,济(继)武是山东文物鉴定专家,收藏甚富,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台立业同志之父,可谓子承父业,家学有传矣;三是对文中校勘和几处错误进行了补正,并向作者及广大读者致歉。

从1950年三人联句作词,到1975年王世襄题扇赠谢辰生,再到2000年史树青撰写补充文章,其间整整跨越了50年。经过半个世纪的历练,三位先生已撑起了中国文物界的半壁江山,成为文物鉴定泰斗。

王世襄,文博专家,文物鉴藏家。曾任国家文物局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研究员、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抗战胜利后,他代表国家去日本,追回107箱国宝古籍,立下大功。2003年还得到克劳斯亲王奖最高荣誉奖。晚年把珍藏的79件明清家具捐给了上海博物馆,自己没留一件,真正做到了“由我得之,由我遣之”。

谢辰生,坚信“保护文物就是守护国家”的信条,用毕生精力从事文物立法工作。主持起草《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1982年),推动“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加强管理”方针写入法律。主编《中国大百科全书·文物卷》,第一次明确提出“文物”的定义。1983年起参加全国古代书画巡回鉴定,历时八年完成6万多件书画鉴定。2009年获中国遗产保护终身成就奖,被誉为新中国文物法规制定的主要参与者。

史树青,当代著名学者、史学家、文物鉴定家,历任中国历史博物馆研究馆员、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国收藏家协会会长,获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从业60年,鉴定文物百万件,鉴定精品不计其数,人称鉴定国宝的“国宝”。他对孔望山的研究尤为世人瞩目。他与启功、杨仁恺、徐邦达并称为我国“四大文物鉴定专家”。当年的毛头小伙台立业,也成为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

2006年3月,台立业在济南辞世,国家文物局也派人前来吊唁。整理家族鉴古史料唤醒了我们沉睡多年的记忆,想起台立业去世不久,孔雯(立业先生继女)向我们说起的一件事:爸爸去世后没几天,北京一位姓谢的老先生打来电话,追忆爸爸,慰问家人。当时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时隔20年后回想起来,这位老先生应该是谢辰生,那年他86岁。

台立业去世后的第二年(2007年),史树青去世,享年85岁;2009年,王世襄去世,享年95岁;2022年,谢辰生也走完了他整整一个世纪的人生路。

斯人已逝,当年联句作词还在,通过《中国文物报·关于〈三首词〉的补充》《谢辰生先生往来书札》和《谢辰生口述·新中国文物事业重大决策纪实》等文章、书籍,还依稀窥见先生们正青春时的身影。老一辈文物考古工作者已走入历史,但他们为新中国文物事业作出的杰出贡献,已载入共和国文博史册,永远值得我们敬仰和怀念!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