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者之歌②:‌飘流遂与流人伍 | 温故·徐徐诗话
新黄河  2026年06月11日

新黄河记者:徐敏  

undefined

文化纪录片《宗师列传·大宋词人传》李清照篇章中有一段李清照带着文物乘着孤舟在海上的风浪中飘零辗转的画面。

那是1130年,李清照47岁。航船行经台州海域时,夜晚的海面瞬间风雨大作,墨色的大片乌云垂在天际,孤舟在苍茫的大海上摇晃浮动,似乎很快就要被肆虐的风浪吞噬。雨水夹杂着海水拍打着船舱,李清照用柔弱的身躯紧紧护住已经被打湿的古物,那是李白的《行路难》。“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李清照绝望地呼喊着询问苍天,是要让她与这些文物同沉大海吗?

undefined

然而,她始终还是那个孤傲不屈的易安居士。李清照站在船头,傲然迎着风雨和浪涛,吟出了“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山吹取三山去”的豪迈壮采之句。

她是流亡者李清照。

李清照的一生可以以南渡为分界点分为前后两个阶段。前期,李清照是出身知识分子家庭且接受了良好教育、有大致美满婚姻的女性。随着金兵南下,李清照无论行为还是精神上都成了一名流亡者,这场漫长的流亡可以追溯到1127年。这年十二月,李清照离开青州南下建康(今江苏南京)。经历了赵明诚去世、藏品丢失、海上逃亡等波折动荡之后,她于1132年携带少量残余藏品寓居临安。

写于1134年的《金石录后序》中较为详细地记载了这一时期的辗转经历:

上江既不可往,又虏势叵测。有弟迒任敕局删定官,遂往依之。到台,台守已遁。之剡,出陆,又弃衣被,走黄岩,雇舟入海,奔行朝,时驻跸章安。从御舟海道之温,又之越。庚戌(1130)十二月,放散百官,遂之衢。绍兴辛亥(1131)春三月,复赴越,壬子(1132)又赴杭。

金兵此次南侵的战事从1129年底持续至1130年初,并且有抓获宋高宗的意图,这迫使大宋皇帝往东南海岸线的方向逃跑。李清照基本追随宋高宗的逃离路线,从建康(今江苏南京)出发,一路经杭州(今浙江杭州)、明州(今浙江宁波)、奉化(今浙江宁波)、台州,从黄岩(今浙江台州)入海,追赶南奔的队伍。

这恐怕是“误入藕花深处”时期的李清照完全无法想象的一场真正的流亡。从路线上来说,此时赵明诚已经病故,李清照失去了最大的依靠,没有更可靠和亲密的亲友可以投奔,因此只能追随宋高宗,至少弟弟李迒也在逃亡队伍中。其实李清照原本打算去洪州(今江西南昌)投奔妹婿李擢,不料1129年冬洪州被金人攻陷,她只能被迫放弃这条线路。

从精神上来讲,李清照在逃亡过程中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她成长在书香门第,父亲和夫家均是朝廷官员,北宋士大夫普遍有“以天下为己任”使命,对北宋被金人入侵有着极强的不平之心和屈辱感。李清照虽是女性,却也十分关心时事和家国命运。另外,被李清照视为珍宝的大量文物其实是逃亡路上很大的负担。赵明诚去世之前曾叮嘱妻子:“必不得已,先弃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也!”“与身俱存亡”,赵明诚的嘱托很沉重,不过恐怕李清照自己也是如此看重这些收藏。她只身带着大量文物流离,金兵、地方豪强以及盗匪均对这些藏品虎视眈眈,一路走一路散失,暂时安定下来时,所带藏品丢失了十之七八。

当年与赵明诚共同收集而来的珍贵文物很大程度上是李清照的精神支柱。她在病中时会把玩整理这些藏品,而藏品丢失时又“悲恸不得活”,可以想象,眼看着散作云烟的文物,李清照内心是何等苦痛和焦灼。

1133年五月,南宋派遣枢密院事韩肖胄和工部尚书胡松年出使金国去沟通被掳的徽钦二帝事宜,李清照作《上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二首)送行。其一是一首长诗,诗歌末尾写道:

嫠家父祖生齐鲁,位下名高人比数。

当年稷下纵谈时,犹记人挥汗成雨。

子孙南渡今几年,‌飘流遂与流人伍‌。

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

韩家与李家颇有渊源,韩肖胄是北宋名相韩琦的曾孙,而李清照的祖父和父亲李格非都得到韩琦的赏识,可以说是出自韩公之门。这首诗前半部分赞颂了出使的韩、胡二人的忠勇,后半部分则表达了故国沦丧的流离之情。尤其是最后八句,诗人先是回忆了祖辈出自名门,当年纵横论辩时的慷慨之态,也可见当时文化之昌明繁盛。随后转而写今日的自己,只能随着南渡的人群飘零流落,其中渗透着故土沦陷的血泪和收复山河的强烈愿望。这是非常典型的南渡后李清照的诗作风格和流亡者的声音。

可能差不多在同一时期,寓居临安后安定一段时日之后,李清照有一首《添字丑奴儿·窗前谁种芭蕉树》。

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这首词愁苦低沉的情绪,堪比《声声慢·寻寻觅觅》。芭蕉是南方的常见植物,枝叶肥大厚实,给人的原本是清朗、繁盛的感受。不过,芭蕉自从进入文学作品,诗人更多的是将其作为一种抒发往日情怀的媒介,比较典型的当数“雨打芭蕉”的意象,文人们用来抒发凄怨愁苦、思乡之情。

李清照写了芭蕉和夜雨,这两个意象组合在一起引发的是词人的乡愁。而这首词的词眼,既非“芭蕉”,也非“三更雨”,而是“北人”,这是词人的身份自述。词人在这里直言,我这北方人仍然听不惯雨打芭蕉的声音,徒增怀念家乡的愁绪。

比起怀才不遇、光阴易逝、羁旅漂泊、知音难觅等愁绪,对诗人来说,精神上的无处归依才是最深沉最无解的困境。

编辑:徐征  校对:刘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