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里的夏天:一颗沁润齿间的青梅丨温故·徐徐诗话
新黄河  3天前 09:55

新黄河记者:徐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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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是一个悠长缓慢而慵懒的季节,让我们读一点闲适懒散的诗歌。

比起写春的诗歌来,写夏的诗歌不多,我最喜欢的是孟浩然和杨万里的几首夏日诗。在炎热的夏日,孟浩然会散着头发开着窗户乘凉,即便是友人久候不来他也淡然处之,顶多会稍微抱怨一下知音稀少。而杨万里生活在南方,他喜欢走出室外,在荷塘、芭蕉、蜻蜓以及夏虫中寻找夏日的意趣与生机。

杨万里是一名理学家,但是他对大自然和日常事物有着浓厚的兴趣,写了很多活泼可爱的小诗。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这些诗歌有浓郁的“活人感”。杨万里作诗最初学江西诗派,后来学王安石和晚唐诗人的绝句,最后抛弃了前人藩篱形成了自己的风格“诚斋体”,颇有豪华落尽见真淳的感觉。他在《荆溪集序》中说:“步后园,登古城,采撷杞菊,攀翻花竹,万象毕来,献余诗材。”自然景物成为他最喜欢的诗材。

写夏日的诗歌,没有比《闲居初夏午睡起二绝句》活泼自然的了。

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

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松阴一架半弓苔,偶欲看书又懒开。

戏掬清泉洒蕉叶,儿童误认雨声来。

先不说具体诗作内容,光看诗歌的题目就够令人羡慕的了。白日一点一点拉长,闲居的诗人时间也越来越充裕,于是午饭之后晃着蒲扇在摇椅上浅浅地小憩一阵。窗外蝉鸣阵阵,荷花清香,青梅还在奋力生长,诗人在睡梦中都是那般静谧和安然。这让人想起曹雪芹《红楼梦》中的夏日描写:“不想一入院来,鸦雀无闻,一并连两只仙鹤都在芭蕉下睡着了。”

宋人写初夏时常会写到青梅这种水果,杨万里的这颗青梅还十分酸涩,果实中的酸味浸透了他的齿牙,这是他长极无聊的夏日的一点乐趣吧。不过早有珠玉在前,贺铸凭着“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获得了“贺梅子”的雅称,李清照写过“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娇俏女子,周邦彦的“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更是写出了雨水充沛枝叶饱满的初夏生机。不过他们笔下的青梅均是这种蔷薇科植物的泛指,只有杨万里的这一颗青梅,活泼泼地给了诗人一点夏日的酸涩和谐趣。

写完味觉之后,诗人又写了目之所及的浓绿的视觉体验,历代诗评家皆认为“留”“分”两个字用得极好,钱锺书说是“精致而不费力”。不过诗人依然是百无聊赖,于是闲看儿童抓弄柳花取乐。于是问题就来了,清人王端履《重论文斋笔录》就提出疑问:“‘梅子留酸’‘笆蕉分绿’已是初夏风景,安得复有柳花可捉乎?”其实产生这种疑问很正常,不过诗歌不是科学论文,不需要字字严谨和逻辑上无懈可击,“儿童捉柳花”是写童趣的常见意象,在这里我们只去体会诗人的“闲”就好。

此前我们常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在内卷的当下又有一种声音说,无所事事也是一种生命状态,甚至是一种享受生活、积蓄力量的状态。你看,即便是大学者杨万里也会有这种状态,接下来他在如盖的松荫之下萌生读书的念头,但是很快又因为太过懒散而自我否决了。这不禁让人发笑,原来大学者也不是时时勤勉,也会对自己这么宽容啊。

如果说第一首诗中诗人只是儿童玩耍的旁观者,那么第二首中他已经亲自“下场”了。后两句像是一幕灵动的小剧场,他捧起一掬清泉水洒在硕大的芭蕉叶上,泉水沿着肥厚的芭蕉叶的边缘滴滴答答落下,让儿童们闻声回头观望,还以为是下雨了。诗人是真“闲”,也真会“戏”啊。

钱锺书在《宋诗选注》中评价杨万里的诗歌说,“他的诗很聪明、很省力、很有风趣,可是不能沁入心灵。”时时念想着国仇家恨以及困囿在理学中的南宋人已经很紧绷了,也不妨卸下那些沉重的家事国事负担,然后清浅惬意一下。比起壮丽山河和千古忧思,正是身边的这些小小的意趣能让心灵得到具体的慰藉,稍微变得柔软和舒缓。这些不能沁入心灵的小诗,也让我们的阅读轻盈和松弛啊。

每当读到杨万里这类流畅明丽的诗歌,我常常想到小时候我家院子里有一棵枝干粗壮枝叶茂密的杏树,它铺展开来的浓荫覆盖了半个小院。炎热而漫长的夏日午后,我就躺在树下铺着凉席的躺椅上闭着眼睛似睡非睡,偶尔会有树叶或者细碎的阳光落在身上。有时候,我也会摘一颗青绿的杏子咬上一口,明知道那些杏子还没有成熟,只是喜欢牙齿和酸涩果实碰撞摩擦的感觉。那些无所事事的时光呀。

现在,我觉得这个只存在记忆中、不知何时能重来的经历像极了杨万里的夏天。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