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明飞
20世纪60年代,我还是个小学生时,就早早有了“追星”的执念。
那时家里那台笨重的电子管收音机,是我最亲密的伙伴。每天傍晚七点,我会放下所有的事情,趴在收音机旁,等着刘知侠先生的长篇小说《铁道游击队》连播响起。我是在铁路旁长大的铁路子弟,从小住在济南堤口路边的红砖楼铁路宿舍里,耳边终日萦绕着蒸汽机车的鸣笛声,对铁路有着天然的亲近感。那些铁道线上的抗日故事,对我有着强烈的吸引力。
我沉浸在广播中,这短短半个小时是一天最惬意的时光。电波中,惊心动魄的情节层层展开,刘洪、李正、王强、鲁汉、林忠、彭亮、申茂、小坡和芳林嫂这些英雄形象,让我满心都是崇敬与向往。我不满足于听广播,还在合作社商店前的租书摊上找到《铁道游击队》的连环画来看。虽然故事情节没有广播里讲得细致,画面却让那些人物更加真切可感。广播一集不落地听完后,我意犹未尽,便央求父亲买了一套十册的《铁道游击队》连环画,我视若珍宝,百看不厌。

我家南边的窗户正对着堤口路公交车站,趴在窗台上看车来人往,是儿时最自在的娱乐。每天清晨和黄昏,铁路局那辆军绿色的职工交通车都会准时停靠,那是辆有着解放牌卡车典型“大鼻子”车头的车辆,只有一扇前门供人上下。日子久了,我发现了一个不变的身影:一位瘦高个的大伯,总是清晨最后一个上车,黄昏最先一个下车。无论寒冬酷暑,他都稳稳地站在车门旁,身姿挺拔,就像站岗的卫士。后来听邻居们闲聊才知道,这位大伯竟是《铁道游击队》里长枪队队长申茂的原型,真名叫孙茂生——那在电波和连环画里的抗日英雄,竟然和我们生活在同一个社区!
从那以后,我每天早晚都会守在窗前,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辆军绿色的交通车。我最喜欢看他冬天的样子:身着笔挺的军用呢子大衣,头戴端正的铁路大檐帽,寒风拂过衣角,更显高大威武,浑身透着军人的硬朗与英雄的气派。我常常对着他的背影出神,想象着他当年随着列车奔跑,右手紧抓扶手、纵身一跃登上飞驰火车的矫健身手,就像连环画里画的那样。我心里也一直存着个疑问:他乘汽车为什么总爱站着?我猜,是当年铁道游击队扒火车养成的习惯吧。后来才知道,他担任铁路局汽车库的主任,为了省出一个座位让职工坐,他一直站着乘车。
没过多久,我再也没能在交通车上看到孙茂生大伯。我怅然若失,心里空落落的。听邻居们低声议论,他因为各种原因搬家到了白马山铁路宿舍。那些年,我时常会想起他站在车门旁的身影,心里满是惦念。几年后,孙茂生一家搬回了原来的住处。再次见到他时,他明显苍老了许多,背有些微驼,头发也染上了霜白,但站立时的身姿依旧挺拔。而这时,我也穿上了铁路制服,成为了一名传承父辈事业的铁路工人。

几十年过去了,《铁道游击队》始终是我心中最珍贵的一段记忆。那套收藏的连环画,我翻看得书皮都破损了;黑白电影更是看了多遍,片中每一个情节都烂熟于心。而那首《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更是萦绕了一辈子的旋律。每当熟悉的曲调响起,我眼前就会浮现出孙茂生大伯挺拔的身影,浮现出铁道游击队队员们扒飞车、搞军火、炸敌军军列的英勇身姿。那份对英雄的崇敬与对铁路的感情,早已深深融入我的血脉。
多年以后,我到微山湖游览,在微山岛上,参观了铁道游击队纪念园。这是为纪念抗日战争时期活跃在鲁南地区的八路军第115师所属鲁南铁道大队而建立的。在这里我了解了更多铁道游击队的历史,对孙茂生的事迹尤为关注。
抗日战争爆发后,当日寇入侵山东,攻占枣庄地区,孙茂生在临城附近的铁道线拉起一支二十多人的抗日队伍,专门夺取日军运输物资支援八路军,成为“八路军临城铁道队”。后来他带领的这支队伍和鲁南铁道沿线另两支打鬼子的游击队,合编为“鲁南铁道大队”。洪振海(刘洪的原型)任大队长,孙茂生任二中队中队长,由于他枪法精准,骁勇善战,又历任铁道游击队短枪队队长、长枪队队长等职。1940年8月,为配合“百团大战”,他带领七名铁道游击队队员,在津浦铁路沙沟至塘湖间,成功脱轨颠覆一列日寇军列,造成七节车厢报废,特别是撞毁了车上运载的四辆坦克,击毙击伤九名押运的日兵,致使津浦铁路瘫痪中断数日,打出了铁道游击队的威名,成为敌后铁路破袭战的经典战例。
在纪念园入口两侧的铁道游击队英雄群体雕像前,我驻足凝望间,那遥远的歌声又在耳畔轻轻响起:
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
微山湖上静悄悄,
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
唱起那动人的歌谣……
编辑:徐敏 校对:刘恬








